接下来一周,林措和厉沉舟陷入了彻底的冷战。
说是冷战,其实也只是回归了最标准的上下级关系。
林措每天准时上班,汇报工作,改报告,开会,下班。厉沉舟不再送早餐,不再“顺路”接送,甚至连五十楼都很少去。
四十八楼的同事们敏锐地嗅到了气氛的变化。
“林措,你和厉总……是不是闹掰了?”午休时,王薇端着饭盒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林措低头扒拉着米饭:“没有。”
“还说没有,厉总这周都没下来找过你。”王薇压低声音,“你不知道,五十楼那边气压低得要死,李特助昨天开会的时候,被厉总骂得狗血淋头。”
林措筷子顿了一下:“因为什么?”
“好像是某个数据出了问题,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厉总发了好大的火。”王薇缩缩脖子,“吓得全会议室的人大气不敢出。”
林措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想起上周厉沉舟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想起他攥着她手腕时指尖的颤抖。
他真的不知道吗?
还是说,他只是在她面前演了一场戏?
林措摇摇头,甩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她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她怕自己会心软。
可有些事,不是不想就能躲开的。
周五下午,林措去茶水间冲咖啡,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夏栀,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这份报表错得离谱!”是财务部主管的声音。
“对不起王姐,我马上改……”夏栀的声音带着哭腔。
“马上改?这都第几次了?你要是状态不好就请假,别在这儿耽误大家时间!”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林措脚步顿住,透过玻璃门,看见夏栀低着头站在饮水机旁,肩膀微微发抖。财务主管把一沓文件摔在桌上,气冲冲地走了。
茶水间里只剩下夏栀一个人。
她蹲下去,慢慢捡起散落的文件,一张,两张,动作机械得像台坏掉的机器。然后,她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很轻的抽泣声。
林措站在门外,手指在门把上收紧又松开。
最后,她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夏栀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看见是林措,脸色瞬间白了。她慌忙擦掉眼泪,站起身:“阮、阮阮……”
林措径直走到咖啡机前,按下开关。
“你最近状态很差。”她背对着夏栀,声音平静。
夏栀咬着嘴唇,没说话。
“小栀,如果有什么心事,可以请假休息。”林措继续说,“硬撑着对谁都不好。”
“我没事……”夏栀声音发颤,“真的没事。”
林措转过身,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夏栀,我不是瞎子。你听我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夏栀最后一道防线。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她捂住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阮阮……对不起……对不起……”
林措站在原地,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搅着。
“对不起什么?”她问。
夏栀哭得更凶了。
林措叹了口气,走过去,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别哭了,妆都花了。”
夏栀接过纸巾,胡乱擦着脸,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阮阮,我有话跟你说。”她抓住林措的手,指尖冰凉,“很重要的话。”
林措看着她,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你说。”
夏栀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四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巧合。”
林措心脏猛地一沉。
“是厉夫人……她找到我,让我接近你。”夏栀的声音抖得厉害,“她说,只要你愿意离开厉沉舟,她就给我奶奶付手术费。”
茶水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咖啡机完成工作的“嘀”声,突兀地响起。
林措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冰窖,从头到脚都冷透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这段时间她也不对劲。
原来连夏栀,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你继续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夏栀哭得几乎说不出话:“一开始……一开始我真的只是为了钱。我奶奶等不起,我需要那笔手术费……所以我接近你,跟你做朋友,每天向她汇报你的行踪……”
“后来呢?”林措问。
“后来……后来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了。”夏栀抓住她的手,眼泪掉在她手背上,滚烫,“阮阮,你相信我,后来那些都是真的!我陪你哭,陪你笑,陪你熬夜复习……那些都是真的!”
林措看着她,眼神空洞。
“那厉夫人呢?她让你做到什么时候?”
“她……她让我一直盯着你。”夏栀哭得喘不过气,“可是阮阮,我早就想告诉你了……我受不了了……每次看到你那么信任我,我就想扇自己耳光……”
“那你为什么不说?”林措轻声问。
“我怕……”夏栀摇头,“我怕你知道以后,再也不理我了……也怕厉夫人对付我奶奶……她已经做完手术了,不能再受刺激……”
林措抽回手。
动作很轻,却像一把刀,割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联系。
“夏栀,”她轻声说,“你知道我最疼的时候,是抱着你哭的那晚。是我最疼最疼的时候。”
夏栀愣住。
“现在我才知道,”林措看着她,眼眶红了,却没哭,“你当时可能在给她发消息。”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夏栀心上。
她瘫坐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林措转身,拉开茶水间的门。
“阮阮!”夏栀在后面喊。
林措没回头。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靠在冰冷的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原来她这四年来唯一信任的人,从一开始就是别人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
原来那些温暖的陪伴,那些深夜的安慰,那些“一辈子的朋友”的承诺,都建立在欺骗和利益之上。
电梯一路下行,抵达一楼。
林措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走到公司旁边的街心公园,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夏栀发来的微信。
很长很长的一段话。
【阮阮,对不起。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但我还是要说。四年前我接近你,确实是为了钱。我奶奶需要手术,我走投无路。厉夫人找到我,说只要我盯着你,定期汇报,她就付手术费。我答应了。】
【可是阮阮,后来那些都是真的。你为了妈妈拼命的样子,你拿到奖学金时眼里的光,你半夜做噩梦抱着我哭……那些都是真的。我是真的把你当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厉夫人后来找过我几次,问你和厉总的关系。我说你们只是上下级,她说让我继续盯着。我骗了她,我没再给她发过消息。】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但我希望你知道,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对不起。】
林措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夏栀的头像,按下删除好友。
屏幕上跳出确认提示:【删除后将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
她犹豫了好久,最终点了确定。
聊天记录消失了,那个熟悉的名字也从列表里消失了。
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林措靠在长椅上,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淡,阳光暖洋洋的,可她却觉得冷。
彻骨的冷。
傍晚,林措回到公司,开始收拾东西。
王薇看见她在整理文件,愣住了:“林措,你要干嘛?”
“搬家。”林措说。
“搬家?这么突然?”
“嗯。”林措把最后一份文件装进纸箱,“找到新房子了。”
其实没找到。
但她不能再住在星汇公馆了。那是厉沉舟的房子,每一寸空气都提醒着她,她的人生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她要搬走。立刻,马上。
王薇想帮忙,林措拒绝了。她一个人抱着箱子,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里面站着厉沉舟。
他看见她手里的箱子,眼神一沉:“去哪?”
“搬家。”林措走进去,按下负二层。
“为什么?”
“不想住了。”林措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厉总的房子,我住不起。”
厉沉舟一把按住电梯的紧急停止按钮。
电梯猛地顿住,灯光闪烁了一下。
“林措,”他转过身,面对着她,“是不是夏栀跟你说了什么?”
林措抬起头,看着他。
“厉总什么都知道,是吗?”她问,“知道夏栀是你母亲的人,知道她接近我是为了监视我?”
厉沉舟喉咙发紧:“我今天下午才知道。”
“是吗。”林措扯了扯嘴角,“那厉总动作真快。”
“李叙白查到了转账记录。”厉沉舟说,“我刚拿到报告,正准备找你。”
“不用找了。”林措说,“我已经知道了。”
她推开他的手,重新按下楼层键。
电梯继续下行。
“林措,”厉沉舟声音沙哑,“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林措问,“让你母亲道歉?还是给夏栀一笔封口费?”
她总是一针见血。犀利而精准。
厉沉舟说不出话。
电梯抵达负二层,门开了。
林措抱着箱子走出去,厉沉舟跟在她身后。
“我会搬出星汇公馆,也会尽快找房子。”林措说。
“林措!”
林措没回头,径直走向自己的车——一辆二手小POLO,她不久之前买的。
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
“我们好好谈一次。”厉沉舟按住车门,“就一次。”
林措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厉沉舟,”她说,“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你母亲,夏栀,四年前的交易,现在的纠缠……这一切都太乱了。”
“我累了。真的!”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出地库,后视镜里,厉沉舟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林措握紧方向盘,指尖发白。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方向盘上。
她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妈妈,你说要暖暖的。
可这个世界,怎么就这么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