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措在城中村转了三圈,才找到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招待所。
八十块一晚,房间只有十平米,一张床,一个掉漆的桌子,一个嘎吱作响的电风扇。
墙壁泛黄,贴着劣质墙纸,边角已经卷翘,露出下面斑驳的霉点。
她把箱子放在地上,坐在床边,环顾四周。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廉价空气清新剂刺鼻的柠檬香。
窗外是狭窄的巷子,对面楼晾晒的内衣裤在风里飘荡,楼下大排档的油烟味顺着窗缝钻进来。
这里和星汇公馆是两个世界。
可她莫名觉得踏实。
至少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真实的破旧,真实的廉价,真实地提醒着她:林措,你本来就是这里的人。
她拿出手机,开始找房子。预算有限,只能看合租。翻了两个小时,终于找到一个看起来还算靠谱的——老小区,六楼,无电梯,主卧带独卫,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
她打电话过去,是个中年女房东,嗓门很大:“看房?现在就能来!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林措开车过去。
小区确实很老,外墙的瓷砖剥落得厉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感应灯时亮时灭。房东是个胖胖的大姐,一边爬楼一边喘气:
“小姑娘,我跟你说,这房子绝对值!虽然旧了点,但地段好,离地铁就十分钟!”
六楼,门打开,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房子是九十年代的老装修,地板砖裂了好几块,墙皮也掉了不少。主卧还算宽敞,有张旧木床,一个掉漆的衣柜,独立卫生间小得转不开身。
“怎么样?”房东大姐期待地看着她。
林措看了一眼窗外——能看到远处厉氏大厦的楼顶,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
“我租了。”她说。
搬家用了一天。
林措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几个纸箱,那辆小POLO一趟就拉完了。房东大姐帮忙抬东西,一边抬一边念叨:“小姑娘,你一个人住啊?做什么工作的?”
“在公司上班。”林措含糊地说。
“哦哦,白领啊!”大姐眼睛亮了,“有男朋友没?我侄子也在市区上班,要不……”
“不用了,谢谢。”林措打断她,把最后一个箱子搬进屋。
收拾到晚上九点,才勉强有个能住的样子。
她把母亲的围巾叠好放在枕头边,银杏叶胸针放进抽屉最里层,然后瘫在床上,累得手指都不想动。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厉沉舟。
【新地址发我。】
林措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按了删除。
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
至少现在不想。
周一林措六点就起床了,因为要挤地铁。早高峰的地铁像沙丁鱼罐头,她被挤在角落里,闻着各种汗味、香水味、早餐味,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到公司时还早,她先去茶水间冲了杯黑咖啡。刚走出来,就看见夏栀站在四十八楼入口处,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两人对视,空气凝固了几秒。
夏栀往前走了两步,把纸袋递过来:“阮阮,你的东西……落在原来工位上了。”
林措接过,打开看了一眼——是几本专业书,还有她常用的一支钢笔。
“谢谢。”她说,语气疏离得像在对待快递员。
“阮阮……”夏栀声音发颤,“我们能谈谈吗?”
“上班时间,不谈私事。”林措绕过她,走向自己的工位。
夏栀站在原地,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再追上来,只是默默转身离开了。
王薇凑过来,压低声音:“林措,你跟夏栀怎么了?她这两天跟丢了魂似的。”
“没什么。”林措打开电脑,“工作吧。”
王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上午十点,林措去五十楼送报告。
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厉沉舟正在打电话,看见她进来,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等”,然后捂住话筒:“放桌上。”
林措把文件放下,转身要走。
“等等。”厉沉舟叫住她,快速结束了电话,“新房子找到了?”
“嗯。”
“地址。”
“厉总,这是我的私事。”
厉沉舟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林措,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他说,“但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安全。”
“我很安全。”林措说,“不劳厉总费心。”
厉沉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昨晚睡得好吗?”
林措愣了一下。
“你黑眼圈很重。”厉沉舟说,“新房子条件不好?”
“很好。”林措转身,“没什么事的话,我回去了。”
“林措。”厉沉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不会放弃的。”
林措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她靠在墙上,深吸了几口气。
心脏跳得有点快。
她讨厌这种感觉——讨厌他一句话就能让她心乱,讨厌自己明明知道可能都是假的,却还是忍不住动摇。
林措,你醒醒。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别再犯傻了。
中午,林措没去食堂,在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坐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吃。
刚吃两口,一辆黑色宾利滑停在她面前。
后车窗降下,露出厉沉舟的脸。
“上车。”他说。
“我在吃饭。”林措说。
“车上吃。”厉沉舟推开车门,“有事跟你说。”
林措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上了车。她不想在公司楼下和他拉扯,引来更多闲话。
车子启动,驶离公司。
“去哪?”林措问。
“吃饭。”厉沉舟说,“我知道一家私房菜,味道不错。”
“我吃过了。”
“那就看着我吃。”厉沉舟侧头看她,“你瘦了。”
林措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家小巷深处的私房菜馆。门面很小,招牌也旧,但里面装修得很雅致,老板是个和蔼的老太太,看见厉沉舟就笑了:“小厉来啦?还是老位置?”
“嗯,谢谢王姨。”
包间在二楼,靠窗,能看到院子里一株开得正好的桂花树。
厉沉舟点了几个菜,等菜的时候,他看着林措:“新地址在哪?”
“我不会告诉你的。”林措说。
“那我让李叙白查。”厉沉舟说,“很容易。”
林措握紧拳头:“厉沉舟,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照顾你。”厉沉舟说,“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但至少让我知道你住得安不安全。”
“我很安全。”林措重复道,“不需要你照顾。”
“需要。”厉沉舟语气平静,“林措,你可以恨我,可以不信我,可以把我推得远远的。但照顾你这件事,我会做。”
林措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她声音发颤,“给我一点尊严,行吗?”
“我给你尊严。”厉沉舟说,“但尊严不是让你一个人住在破房子里,每天挤地铁,吃便利店饭团。”
“那是我自己的人生!”林措提高声音,“我有权利选择怎么活!”
“我知道。”厉沉舟说,“所以我没逼你搬回星汇公馆。我只是想确保你活得好一点。”
林措说不出话了。
菜上来了,都是清淡的菜式。厉沉舟给她盛了碗汤:“喝点,你脸色不好。”
林措没动。
“林措,”厉沉舟放下勺子,“我们能不能好好吃顿饭?就一顿饭,不谈别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恳求。
林措心软了。
她拿起勺子,默默开始喝汤。汤很鲜,暖暖的,顺着食道滑下去,让她冰冷了一上午的身体稍微回暖了一些。
一顿饭吃得沉默,但气氛总算没那么僵了。
吃完饭,厉沉舟送她回公司。下车前,他说:“晚上别挤地铁了,我送你。”
“不用。”
“那我让司机送你。”厉沉舟说,“二选一。”
林措瞪着他。
厉沉舟回视她,眼神坚持。
最后,林措妥协了:“司机。”
“好。”厉沉舟嘴角弯了一下,“下班给我发消息,我让司机在楼下等你。”
林措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厉沉舟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大楼,才拿出手机,拨通了李叙白的电话。
“查到了吗?”
“查到了。”李叙白说,“林小姐租的房子在兴隆小区,六楼,无电梯,月租一千二。房东是个中年妇女,背景干净。”
厉沉舟皱眉:“环境怎么样?”
“老小区,治安一般,楼道没有监控。”李叙白顿了顿,“厉总,需要我安排人……”
“不用。”厉沉舟说,“别让她发现。”
“是。”
挂断电话,厉沉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兴隆小区。
他知道那个地方,九十年代的老房子,治安差,环境乱。
林措就住在那里。
因为不想和他再有瓜葛,宁愿去住那种地方。
厉沉舟抬手按了按眉心,胸口那股闷痛又涌了上来。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母亲造成的。
可他也是帮凶。
四年前那个雪夜,他亲手把她拉进了这个旋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