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感觉到自己意识如同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海中沉浮,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一股冰冷而坚韧的力量拖拽回去。
剧痛从心口的位置弥散开,并非纯粹的物理创伤,更像是灵魂被强行剥离了赖以生存的土壤所带来的空洞与窒息感。
凌落……
当这个名字在混沌的识海中亮起,如同刺破黑暗的闪电,带来了尖锐的痛楚与清醒的契机。
不能……再这样下去……
求生的本能,以及对失控局面的预感,迫使苏幕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意志。识海深处,灵魂力量带着扶桑本源之力试图冲破封印的束缚。
很快,他的努力见了效。
“阿絮!你醒了?!”
北修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气息变化,那双清澈的眸子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但随即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他感受到苏幕体内那两股力量正在艰难地协同工作,试图修复那可怕的创伤,可过程显然极其痛苦且缓慢。
苏幕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北修写满担忧的脸,以及更远处,那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景象。
曾经宏伟的冰魄广场已化为一个巨大的、冒着丝丝黑气的焦黑坑洞。坑洞上空,两道身影正在疯狂碰撞。
凌沧海此刻早已不复之前的超然物外,深灰布袍多处破损,嘴角挂着血迹,周身那圆融的法则领域变得支离破碎,只能凭借雄浑的修为苦苦支撑。
而他的对手……
苏幕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怪物。
湛蓝如深海的长发狂舞至脚踝,下半身是覆盖着幽暗鳞片的巨大鲛尾,强健而优美,摆动间却带着撕裂空间的恐怖力量。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不再是深邃的蓝,而是彻底化为一片毫无感情的、凝固血液般的深红。里面只有最原始的杀戮欲望、吞噬本能,以及一种俯瞰众生、视万物为养料的冰冷贪婪。
“凌落这是....”苏幕的声音像是从棉花套子里挤出来的。
“怎么了?”
“你先别管他了,你的状况很不好。”
北修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急,快速说道:“那小子下的封印很古怪,我怕强行融合会伤到本源……”
苏幕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
内视之下,心脉处,深蓝色的归墟符文如同附骨之疽,牢牢锁住了扶桑本源澎湃的生机。
凌落那一下,精准、狠辣,目的明确——让他失去干预的能力,却又并非真正想要他的命。
这种矛盾的决绝,让苏幕心头沉甸甸的。
他不再犹豫,闭上眼全力催动混沌灵丹与扶桑本源。扶桑神木的虚影在他识海中轰然显现,磅礴的生机如同决堤的洪流,混合着他隐藏起来的混沌灵力,开始对那深蓝封印发起一波强似一波的冲击与融合。
“噗——”
剧烈的能量冲突让他再次喷出一口淤血,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阿絮!”
北修惊呼,更加拼命地渡入混沌灵力为他稳定伤势。
“无妨……”
苏幕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顺势按下北修流淌混沌灵力的手。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目光扫过一旁面色凝重、紧握兵器的凌屿。
“凌屿师兄。”
苏幕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里距离神之领域很近。如此规模的九级能量爆发,想必那边已经感知,使者很快便会抵达。”
凌屿心神一震,看向苏幕。只见对方面无血色,气息萎靡,但那双星眸却亮得惊人,里面是洞悉局势的清明。
“沧澜卫,不具备与神之领域使者对抗的任何实力。”
苏幕继续道,语气坚定而清晰地下了决断。
“你,立刻离开这里。”
凌屿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反驳:“不行!师傅嘱托我,务必保证你的安全!我岂能……”
“你废话怎么那么多!”
北修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留在这里你能帮上什么忙?给上面那两个家伙当点心吗?你那点实力,连余波都扛不住!”
凌屿的话语戛然而止,脸上青白交错。
北修的话虽然难听,却是赤裸裸的现实。面对两位九级存在的生死搏杀,这两个家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可是他这八级初阶的实力,确实渺小如蝼蚁。
苏幕深吸一口气,忍着脏腑移位的剧痛,扶着凌屿的胳膊,眼神锐利。
“不是让你独自逃命,去云舟停泊的地方,找到蓝玉烟和所有还没有离开的外境势力代表,将这里的场面告诉他们。说得越危险,越惨烈越好。务必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撤离北海境!”
凌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苏幕的深意。
这场惊世骇俗的家族内斗,尽管涵盖了两位九级强者的殊死之战,可总归会有终点。无论最终活下来的是谁,北海境凌家,这个雄踞北地多年的霸主,已经事实上覆灭了!
这个消息一旦彻底传开,那些早已对北海境资源虎视眈眈的外境势力,如狼似虎的南海境蓝家、皇室、或者其他外境势力,必然会闻风而动,趁此千载难逢的良机,蜂拥而至,瓜分这块失去了最强守护者的肥肉!
苏幕这是要借他之口,提前引爆这场混乱,让那些“旁观者”无暇他顾,甚至互相牵制,从而为他们这边处理最后的烂摊子,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和空间。同时,也是变相保护了那些无辜的、或立场中立的北海境民众,避免他们在后续的权力真空和资源争夺中沦为牺牲品。
“我明白了!”
凌屿重重一点头,不再有任何犹豫:“苏师弟,你……保重!”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天空中那令人心悸的战斗,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云舟停泊的方向疾驰而去。
凌屿离开后,北修立刻看向苏幕,语气里有些担忧。
“阿絮,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那老家伙看样子撑不了多久。”
苏幕仰头望着天空。那里,凌落完全占据了上风。
他巨大的鲛尾每一次甩动都带着崩山裂海之威,深红的眼眸中只有对凌沧海那身精纯血脉的贪婪。归墟之力化作的黑色漩涡已经数次撕开凌沧海的防御,在其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洒落长空,迅速被归墟之力湮灭。
凌沧海气息衰败,败象已定。
“凌沧海一定会败。”
苏幕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但是,要阻止凌落吞噬他的血脉。”
北修脸色一变:“你是说,他还想吞噬凌沧海?!”
“嗯。”
苏幕肯定了他的猜测:“凌落现在状态极不稳定,完全是依靠血祭带来的怨念和归墟印的吞噬本能支撑。他不会放过一位九级三转灵圣的全部血脉和修为。而一旦让他得手,其力量会暴涨到一个难以想象的地步,同时,那积聚的怨念和疯狂也会彻底吞噬他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这样的怪物,神之领域绝不会坐视不管。为了大陆的平衡,他们至少会派出两位使者,我们目前绝对无法正面抗衡。他们到来的那一刻,就是凌落被彻底被抹杀之时。”
苏幕清楚,必须在神之领域的使者到来之前,结束这一切。
北修明白了其中的关窍,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
“可是你伤成这个样子....”
苏幕当然明白他的担忧,可是眼下没有别的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转向北修,语气异常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北修,记住,不论接下来发生什么,只要我不死,你不许出手。”
北修一愣,清澈的眸子里充满了困惑与不解:“为什么?阿絮,你……”
“记住我的话。”苏幕打断他,眼神深邃如渊,重复道。
“不要出手。”
北修还想再问,但就在这时,天空中的战局发生了决定性变化。
“归墟……噬灵!”
凌落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巨大的鲛尾猛地卷住凌沧海仓促间凝聚的冰晶护盾,归墟之力如同无数黑色的毒蛇,瞬间钻入其中。
护盾轰然破碎,凌沧海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鲜血狂喷,气息如同风中残烛,显然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凌落深红的眼眸中闪烁着兴奋而残忍的光芒,他巨大的身形一晃,便追上了坠落的凌沧海,覆盖着鳞片的利爪抬起,指尖凝聚着足以湮灭灵魂的归墟死光,朝着凌沧海的天灵盖狠狠抓下!
这一击若中,凌沧海必将形神俱灭。
就在这要命的时刻,一道青影,如同划破绝望夜空的流星,倏然出现在了凌落与凌沧海之间!
苏幕脸色依旧苍白,嘴角还带着未干的血迹,但身姿却挺拔如松。手中握着的是那柄由墨霄亲手锻造的天工剑。
“铛——!!!!!”
天工剑的剑锋,精准无比地架住了凌落那致命的一爪!归墟死光与混沌生机之力猛烈碰撞,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和惊天动地的巨响!能量涟漪如同风暴般扩散开来,将本就一片狼藉的地面再次犁深数尺!
苏幕身体剧震,喉头一甜,强行将涌上的鲜血咽了回去。他借着碰撞的力量向后飘飞数丈,稳稳落在虚空,天工剑斜指下方,目光沉静地看向对面的凌落。
凌落那双深红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苏幕,里面翻涌着暴戾、疑惑,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捕捉的波动。他似乎认出了眼前之人,那疯狂杀戮的意志出现了刹那的迟疑。
但下一刻,那丝迟疑便被更汹涌的毁灭欲望淹没,舍弃了奄奄一息的凌沧海,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了苏幕身上。
他似乎意识到了,苏幕体内那磅礴的扶桑生机,是比凌沧海的血脉更具诱惑力的“补品”!
战斗,再次爆发。
凌落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毫无保留。
巨大的鲛尾横扫,卷起千重黑色浪涛;利爪挥动,撕裂空间;归墟漩涡凭空出现,试图将苏幕吞噬湮灭。每一击都蕴含着九级的恐怖力量,充满了最纯粹的杀意。
苏幕则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凭借着精妙绝伦的身法、层出不穷的符咒以及天工剑的锋锐,在间不容发之际闪避、格挡、化解。
以巧破力,以柔克刚,不断周旋。
然而,境界的差距和身体的创伤是客观存在的。几次险之又险的碰撞后,苏幕的气息再次变得紊乱,额角冷汗涔涔,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但他那双星眸,却始终锐利如初,紧紧锁定着凌落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他在观察,在试探。
尽管凌落的攻击狂暴而混乱,看似全无理智,但苏幕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异常。
有好几次,那足以致命的归墟之力,在即将触及他要害的瞬间,会出现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偏转,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拉扯开。
一个猜测在苏幕心中逐渐清晰——凌落,还保留着一丝理智。
他眼神中的最后一丝迟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坚定与决绝。
当天工剑与凌落的利爪碰撞出火花时,苏幕的声音响在了凌落的耳边。
“既然这是你选择的,通往解脱的唯一路径……”
“那么便由我来,为君送行!”
话音落下,天工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璀璨的星辉与碧绿的生机之力不再内敛,而是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剑光如龙,撕裂长空,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直刺凌落的核心!
凌落似乎感受到了苏幕心态的变化,那双深红的眸子里,暴戾之色更浓。
但深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了。
他发现苏幕终于不再留手,终于下定决心要“杀”了自己时,那一直压在灵魂深处的、几乎要将他逼疯的沉重负担,竟奇迹般地减轻了一丝。
是啊,这样就好。
毁了凌家,杀了该杀的人,将这片肮脏的土地搅得天翻地覆……虽然没能亲手了结凌沧海那个老东西,但他也已废了,生不如死。
值了。
真的……值了。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那强行支撑着他的疯狂与怨恨,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开始悄然消退。
在苏幕一道凝聚了全身力量、仿佛能引动周天星辰的剑光劈来时,凌落那庞大的鲛尾之身,做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看似是因力量不继而产生的、微不足道的凝滞。
一个破绽。
一个在九级强者对决中,足以致命的破绽。
苏幕的剑光,如同早已预料到一般,没有丝毫偏差,瞬间穿透了那看似严密防御下的空隙!
他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那柄古朴无华、却承载着凌落心头血与苏幕灵魂力量的匕首。
“噗嗤——”
一声轻响,在震耳欲聋的能量轰鸣中,几不可闻。
匕首精准无比地,没入了凌落的心脏位置。
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股深邃的、仿佛能平息一切狂暴的蓝色光华,以匕首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如同温柔的水波,瞬间流淌过凌落庞大的鲛尾身躯。
那狂暴肆虐的归墟之力,如同被驯服的野兽,开始缓缓平息、收敛。
凌落深红如血的眼眸,其中的疯狂、暴戾、贪婪……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最终恢复成了那片苏幕熟悉的、如同最纯净深海般的湛蓝。
只是,那蓝色之中,不再有往日的邪气与算计。唯有无尽的疲惫、释然,以及那深沉的,仿佛解脱般的笑意。
庞大的鲛尾身躯开始缓缓消散,化作点点深蓝色的光粒。光芒中,凌落的身影重新化为了人形,依旧是那副俊美却带着破碎感的模样,灰白的长发恢复了湛蓝,但脸色苍白得透明。
他向下坠落。
苏幕身影一闪,在他落地之前,伸手接住了他。
“睡吧,剩下的,我来处理。”
凌落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在听到这句话后,安然地熄灭了,彻底闭上了眼睛。
北修飞身来到苏幕身边,看着没了气息的凌落,又看看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强撑着的苏幕,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守在一旁。
苏幕将手放在凌落的眉心,看起来好像是在超度他的亡灵。
而这时,几道强大而隐晦的气息,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由远及近,破空而来。
神之领域的使者,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