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心如死灰。
那不是医院的病危通知,也不是缴费单。
而是一张打印标题为:安宁医院三楼07号病房探视指南的A4纸。
纸张的质感很奇怪,滑腻中带着一丝粗糙,像是浸过油又晾干了似的。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不知道是谁悄悄塞进了他家小区的信箱里。
他妈上个星期打电话,哭着说奶奶肺癌晚期,不行了。
已经送到了城郊那家最有名的临终关怀医院:安宁医院。
江雨当时就想立刻冲过去,但公司有个重要项目走不开,只能每天晚上视频。
视频里的奶奶插着氧气管,瘦得脱了相,话都说不出来。
每次都只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无尽的疲惫。
现在,项目总算告一段落,他请了假,正准备买票,就收到了这张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纸上那些加粗的宋体字上,心里一阵阵地发毛。
濒危患者探视守则:
1、探视期间,严禁对患者说出任何包含“好起来”、“加油”、“会康复的”等积极祝福含义的词语。
2、探视期间,必须无条件接受并带走患者赠予您的任何物品,无论其价值与形态。
3、探视时间严格控制在13分钟内,时间一到,请立刻离开病房。
4、离开病房时,无论听到任何声音,严禁回头。
5、……
一共七条,每一条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
江雨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哪个医院会规定不让家属鼓励病人的?
这不是纯粹有病吗?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安宁医院的电话。
电话“嘟”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传了出来,冷冰冰的,没什么感情。
“你好,安宁医院。”
“你好,我问一下,你们医院是不是有个探视守则?就是不让说加油之类的……”
“是的,先生。”
对方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解释的意图。
“所有探视者都必须遵守。”
“为什么?”
江雨的火气有点上来了。
“这是什么道理?”
“病人最需要的就是鼓励,你们不让说祝福的话,这是安宁医院还是安息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久到江雨以为对方已经挂了。
然后,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语调没有丝毫变化。
“先生,如果您希望顺利完成探视,请务必遵守。”
“这是为了患者好,也是为了您好。”
“为我好?”江雨简直要气笑了。
“你们这规定怎么看都像是诅咒,而不是规定。”
“我们只负责通知,不负责解释。”
“如果您没有其他问题,我挂了。”
“等等!”
江雨吼了一声,但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忙音。
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又拿起那张纸。
下面的几条规则更加离谱。
必须接受病人送的任何东西?
离开时不许回头?
这让他想起老家的一些迷信说法,说人死后灵魂会跟着回头的人走。
搞什么鬼?
江雨的心乱成一团。
一方面是对奶奶病情的担忧和心痛,另一方面是这家医院透出的彻头彻尾的诡异。
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什么新型的诈骗,或者恶作剧。
他上网搜索安宁医院探视守则,结果出来的都是医院的官方宣传。
一片祥和,赞扬医院的人文关怀做得多么到位,是“生命最后的港湾”。
没有一个字提到这些奇怪的规定。
难道这张纸是假的?
可刚才医院总机那个护士,又清清楚楚地承认了。
江雨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板升起。
他很想把这张破纸撕了,直接冲到医院去,把奶奶接出来,换个地方。
但理智告诉他,奶奶现在的情况,根本经不起任何折腾。
他必须去。
不管这家医院有多古怪,他都必须去见奶奶最后一面。
他将那张探视指南折好,塞进口袋里。
纸张的边角划过他的手指,有一种异样的锋利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并没有伤口。
但那股冰冷的触感,却像是直接钻进了他的骨头里。
明天就去。
他倒要看看,这家医院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在手机上订去城郊的车票。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有些苍白。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璀璨的灯火似乎也带上了一丝说不出的阴冷。
第二天下午,江雨站在了安宁医院的大门口。
这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很高。
但设计得非常压抑,窗户又小又密,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医院的名字是几个冰冷的金属字,在阴沉的天色下,连一丝反光都没有。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底下还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医院里很安静,安静得可怕。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吞噬了所有的脚步声。
偶尔有护士推着车子走过,轮子也是静音的,像幽灵一样滑行。
江雨注意到,走廊里遇到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家属还是医护人员,脸上都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们不交谈,不微笑,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很少。
每个人都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
压抑!这是江雨唯一的感受。
他根据指示牌,乘电梯来到三楼。
电梯门一开,那种腐烂花瓣的气味更浓了。
三楼的护士站里坐着一个年轻护士,正是昨天接电话的那个。
她看到江雨,只是抬了抬眼皮,指了指旁边墙上贴着的一张硕大的探视守则。
“看清楚了再进去。”
“07号房,江秀兰女士,探视时间从你踏入病房开始计算,十三分钟。”
江雨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他盯着那张守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在嘲讽他的理智。
“如果……我不小心说错了话,会怎么样?”
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护士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警告,只有一种纯粹的漠然。
“探视会立刻中止,你会被请出去。”
“就只是这样?”
“就只是这样。”
护士说完,便低下头,不再理他。
江雨心里憋着一股火,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转身走向07号病房,脚步有些沉重。
病房的门是虚掩着的,他轻轻推开。
一股更浓郁的药味和老人身体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的就是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