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坐在小院的竹椅上,手里捏着半截毛线针,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速写本边缘。阳光照在她脸上,比昨天暖了些,但她没抬头。晾衣绳上的浅灰围巾还在晃,风一吹,像要飘走。她盯着那条围巾看,看了很久,直到听见隔壁王婶开门的声音。
“哟,今儿起得早啊!”王婶提着塑料盆走出来,看见她,笑着打招呼,“昨儿练得累坏了吧?脸都白了。”
林知夏冲她笑了笑,点点头,手指轻轻敲了两下速写本封面,意思是“还好”。王婶把衣服往盆里一放,凑近了些:“程医生对你真上心,天天来,也不嫌麻烦。”她说完,语气忽然压低,“不过人嘴多,闲话也多,你别往心里去。”
林知夏的手顿了一下,没动笔,也没抬头。
王婶叹了口气:“老李家媳妇昨儿在我店里买烟,说你一个‘不会说话’的,攀什么高枝,人家程医生留洋回来,长得又好,干啥找你?”她摇摇头,“我说你住这儿五年,安安分分织东西过日子,谁也不能这么糟践人。她还不服气,说怕你以后惹出事来,连累人家。”
林知夏低下头,指尖掐进速写本的皮面,留下一道浅痕。她想起昨夜那个“啊”字,完整落地时程明朗眼里的光,想起他红着眼抱住她的样子。可现在,那些声音像蚂蚁一样爬进耳朵,啃得她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重了。
“还有张记者,前两天又来了,拿着相机晃悠。”王婶一边晾衣服一边说,“问东问西的,打听你跟程医生的事。我说这有啥好拍的,人家治病救人,清清白白的。他倒好,说‘读者爱看这个’。”她哼了一声,“我看他是想编故事。”
林知夏慢慢把毛线针收进布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站起身,想回屋,腿却有点软。王婶见状,赶紧拉住她胳膊:“别听那些废话,你做得对,练就练,谁也拦不住你变好。程医生愿意陪你,那是他的福气。”
她没回应,只是轻轻挣开,转身进了屋。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王婶知道,她又把自己锁起来了。
屋里静得很。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才走到桌边坐下。速写本翻开,停在昨晚写的那一页:“明天,练‘好’。”字迹清晰,笔画有力。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胸口闷,像是被人按住了呼吸。
她伸手摸了摸喉咙,那里还隐隐作痛。昨天每一个“啊”字都是从血肉里挤出来的,疼得她冒汗、咳嗽、想放弃。可她坚持下来了。她真的说出来了。她以为自己终于能往前走了,可原来外面的世界根本不在乎她说了什么,他们只关心她“不能说”。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邻居们陆续出门的声音。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一下;有小孩跑过巷口,喊着奶奶等我;还有人在门口聊天,声音忽高忽低。
“你说那个哑女,是不是真能说话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谁知道呢,我看是装的。程医生心善,给她治,她倒真当自己能嫁进城里去了。”另一个接话。
“哎哟,你也太刻薄了。人家小姑娘挺老实的,天天在家织东西,也没招谁惹谁。”
“话是这么说,可程医生是什么人?名牌大学毕业,又有本事,找个正常姑娘不好吗?非要找个‘不一样’的,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嘛。”
“就是,万一以后生孩子也有毛病怎么办?”
林知夏猛地合上速写本,手指抖得厉害。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外面是熟悉的巷子,青石板路晒着太阳,几只猫趴在墙头打盹。两个中年妇女站在小卖部门口说话,手里拎着菜篮子,一脸笃定的样子。
她松开手,帘子落回去。
她转过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条叠好的蓝格子手帕。那是程明朗上次落下的,她一直没还。她把它展开,又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然后她拿起毛线袋,翻出一团深蓝色的线,开始织。
手指动起来的时候,心会安静一点。
她织得很慢,一针一针,像在数心跳。线团越变越小,袖口渐渐成型。这是她习惯的动作,从小到大,只要害怕、难过、不知所措,她就会织东西。织到一半的围巾、手套、帽子堆在柜子里,像一座座沉默的小山,埋着她说不出的话。
下午三点,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她手一抖,针尖勾住了线。她没抬头,也没动,只是把毛线往怀里收了收。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节奏和平时一样。接着是钥匙转动的声音——程明朗有她家的备用钥匙,是王婶硬塞给他的,说“万一出事能及时进来”。
他推门进来时,带着一阵风。他穿着浅灰色高领毛衣,外头搭着卡其色风衣,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他看见她坐在床边织毛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今天没去诊所?”他问,声音温和。
她摇摇头,继续织。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没拿节拍器,也没拿镜子。他看着她低垂的脸,看见她咬着下唇,指节发白。
“出什么事了?”他问。
她不答,手不停。
他知道她在躲。这种状态他见过太多次——刚来老巷那年,她也是这样,一受刺激就缩回壳里,谁也不理。他没逼她,只是静静坐着,等她开口。
可她不会开口。她还没学会。
他低头,看见她织的是男款毛衣袖子,深蓝色,针脚紧密。他认得这个颜色,是他常穿的一件外套的颜色。他心头一动,声音更轻:“你在给我织毛衣?”
她手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
他没笑,也没夸,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放在膝盖上的速写本。“能让我看看吗?”
她犹豫了几秒,把本子递过去。
他翻开,一页页看过去。练习记录、天气标记、简单的日常描述……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句“明天,练‘好’”,他停下。
他抬头看她:“你想练‘好’字?”
她点点头,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垂下去。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他说,“我可以教你。”
她猛地摇头,往后缩了缩,像是被烫到。
他愣住:“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一紧,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她慌了,立刻闭上嘴,手指绞住毛衣袖口。
他明白了。不是不想练,是不敢。那些话,那些议论,已经把她好不容易撑起来的信心打碎了。
他放下本子,轻声说:“我听说了一些事。”
她抬眼看他。
“有人说我不该跟你走得太近。”他直视她的眼睛,“说我傻,说你配不上我,说你会拖累我。”他顿了顿,“你觉得呢?”
她瞳孔猛地收缩,手指掐进掌心。
他继续说:“我记得第一次见你,你在院子里画画,风吹得纸哗哗响,你用石头压住一角,继续画。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弱的人。你比很多人都坚强。”
她眼眶开始发红。
“你说不出来,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你经历的太多。”他声音沉下来,“别人不懂,他们只会用眼睛看表面。可我知道,你每天都在战斗。你敢对着镜子一遍遍试一个音,敢在疼得冒汗时还不停下,这就够了。”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毛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说,“我在乎的是你愿不愿意继续往前走。如果你现在想停,我陪你停。如果你想再试一次,我也在。”
她没动,也没抬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明早十点来。如果你不想练,我就坐这儿陪你织毛衣。如果你想练,我就带你发声。”
说完,他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那儿,很久没动。窗外的阳光斜了,照在她脚边,像一块褪色的布。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喉咙,那里还疼,但不像从前那样像刀割了。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教她画画时说的话:“夏夏,别人怎么看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看自己。”
她睁开眼,看向桌上那本速写本。
她站起来,走过去,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三个字:**我想练**。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椅子上,正对着门的方向。
她重新坐下,拿起毛线,继续织。这一回,手指稳了许多,针脚也整齐了。她织得认真,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天快黑时,她听见巷口传来孩子的笑声,还有王婶大声喊人吃饭的声音。她抬起头,透过窗户,看见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手贴在喉咙上,试着发出一个音。
“啊——”
声音很小,断了一下,但出来了。
她没哭,也没笑,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对自己说:
明天,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