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的手指卡在毛线针的第三节,深蓝色的线团滚到地上,她没去捡。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半间屋子,紧接着雷声压顶,轰地一声砸在屋顶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她猛地缩回手,针尖划过掌心,留下一道浅痕,但她没感觉疼。
雨点开始密集起来,敲在瓦片上像豆子倒进铁盆,一声比一声急。她站起身,想去关窗,刚迈出一步,头顶的灯闪了一下,灭了。屋里顿时黑成一片,只有闪电偶尔撕开黑暗,照出桌角、床沿、墙上挂着的速写本边角,又迅速吞没。
她停在原地,呼吸变浅。这黑,太熟了。那年地震前也是这样,灯闪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她记得自己被压在房梁下,动不了,喊不出,只能听见外面雨声混着哭喊,还有远处断续的狗叫。母亲的手最后一次碰她脸颊,是温的,后来凉了。
她慢慢蹲下去,背靠着墙,双臂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耳朵里全是雷声,可她知道,真正响的是记忆。她想捂住耳朵,但手抬不起来。她张嘴,想发出一点声音,哪怕一个音节,可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掐住,气流挤不出来,连喘息都变得费力。
雨越下越大,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的纸页哗啦作响。一道特别亮的闪电闪过,她看见自己的手正死死抠着地面,指甲边缘已经泛白。她松不开,也不想松。她怕一松手,整个人就会散掉。
屋外传来重物倒塌的声音,可能是谁家的棚子被风吹垮了。她没抬头,但身体抖得更厉害。她想起程明朗今天走时说“明天见”,她点头回应,他还回头笑了一下。那时阳光还好好的,围巾在他脖子上,风吹起一角。现在全没了,只剩黑,只剩响,只剩她一个人。
她开始数呼吸。一,二,三……数到七,雷又响了,打断她。她重新开始。一,二……可心跳越来越快,数着数着就乱了。她改数手指,左手一根根摸过去,再换右手。指尖冰凉,触感迟钝,好像不是自己的。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木门吱呀一声,接着是脚步,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很轻,但确实有人进来。她没抬头,也没动。她不敢看是谁,怕是幻觉,怕是梦,怕睁开眼还是十年前的那个夜。
“知夏?”
声音不高,但清晰。
她身子一僵。
“是我,程明朗。”
他打着手电筒,光束贴着地面进来,没有直照她的眼睛。他把门拉上,站在门口,等另一道闪电亮起时才往前走。他脱下雨衣放在椅背上,水珠顺着衣角滴到地上。他没开灯——知道没电。他单膝蹲下,把手电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光向上照,只够看清彼此的下巴和鼻子。
他没说话,只是坐着。
她还是没抬头。
他又靠近一点,离她半米远,也靠着墙坐下。
“外面树倒了一棵,堵了巷口。”他说,“我路过陈伯家,看他窗户亮,就问了句你有没有事。他说你屋里一直没动静,我有点担心,就过来了。”
她没反应。
他知道她在听。
“雨太大了,路滑,我走得慢。”他继续说,“来的时候摔了一跤,裤子脏了。”
他语气平常,像在聊天气。
她睫毛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沾着泥。“明天得洗。”他说,“不过没关系,反正旧的。”
屋外雷声又起,她肩膀猛地一缩。他立刻停下话头,等那声过去。
“你冷吗?”他问。
她没答。
他解开风衣,轻轻盖在她肩上。布料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点雨水的湿气。
她没躲,也没动。
他把手电关了。黑暗重新合拢,但这次,不是完全的空。
“我记得小时候也怕打雷。”他说,“十岁那年,我妈生病住院,我爸在手术室,我一个人在家。那天也是这么大雨,停电,我躲在衣柜里,抱着她的睡衣,闻着上面的味道,一直到天亮。”
她慢慢抬起一点头,但仍没看他。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晚其实挺过来了。”他说,“但我当时不知道,我就觉得,要是她走了,我就真的没人管了。”
又一道闪电,照亮他侧脸。他嘴角没什么笑意,说话的样子很平静。
“我现在还是会怕。”他说,“怕来不及,怕救不了人,怕说错话。但我知道,怕是正常的。就像你现在这样,不用硬撑。”
她手指动了动,终于从膝盖上松开,慢慢放到地上。
“你想说话的时候再说。”他说,“不想说,就不说。我在。”
她喉咙动了一下,像是要试音,但没发出声音。她放弃了,转而伸手摸口袋。掏出速写本和铅笔。借着下一次闪电的光,她翻开本子,低头写。
写完,她把本子递过去。
他接过,凑近看:**我害怕 黑 暴雨 声音 我出不了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不想一个人**。
他看完,没说话,只是把本子合上,放在旁边。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她面前,不动,也不催。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雨还在下,雷声渐远。
她的手指一点点挪动,终于,轻轻搭了上去。
他的手立刻合拢,把她整个手掌包住,暖而稳。
“嗯。”他说,“我在。”
她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双手交叠,比了个“一起”的手势。
他懂了。
“对,一起。”他说,“我一直都在。”
她靠回墙上,闭上眼睛。呼吸还是有点急,但不再发抖。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没有松开。屋外风雨未停,但屋内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动了一下,睁开眼,看向桌角。那里有个毛线团,深蓝色的,被风吹到了地板中央。她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抽回手,慢慢爬过去,把它捡起来,抱在怀里。线没乱,针还插着,像她离开时那样。
她低头看着线团,手指无意识地绕了一圈毛线。
程明朗也看着她。
她没再说话,也没做手势,只是把脸贴在线团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没动,也没出声。
她就这样抱着线团,慢慢坐回墙边,靠着他那一侧。
他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稳些。
又一道闪电,照出两人并排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连在一起。
雷声滚过,这一次,她没缩。
她把手放进毛线团里,指尖找到起点,慢慢抽出一截线。然后她抬起手,在空中虚虚地织了两下,像是在练习某个动作。
程明朗看着,忽然低声说:“下次织条灰色的,好不好?”
她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笑了下,没再说话。
雨势小了些,屋檐滴水的声音变得清晰。
她闭上眼睛,头微微歪向他那边。
他的风衣还披在她肩上,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
她没睡着,但也不再怕了。
黑暗还在,暴雨还在,可她知道,身边有个人,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