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坐在活动室最靠墙的椅子上,背脊贴着冰凉的墙面,手指抠住毛衣袖口的一根松线。她刚来时还觉得这屋子亮得刺眼,现在却觉得光线暗了,像被什么压低了一层。程明朗坐在圈中央的小凳上,声音平稳地问:“今天谁想接着说?”
那个戴眼镜的女孩慢慢举起手,动作迟缓,像是从水底往上浮。她抱着那只旧泰迪熊,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屋里没人催她,也没人看她,大家都低头或望着地面,给她留出空间。
“我五岁那年……”她开口,声音比昨天更哑,“爸妈离婚,把我留在长途车站。”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走过来。
“他们说去买东西,让我坐在长椅上等。我就一直等,等到天黑,等到广播停播,等到清洁工来赶人。”
她吸了口气,没哭出来,但眼泪已经顺着鼻梁滑到下巴,滴在熊耳朵上。
“后来有个警察把我带回派出所。我在那儿住了三天,没人来接。第四天早上,姑妈来了,脸拉得老长,说我是个累赘。”
林知夏的手指突然收紧,线头勒进掌心。她没动,可胸口像是被人猛地按了一下,呼吸变得短促。她盯着女孩低垂的后脑勺,看见她麻花辫尾端散开的几缕发丝,一颤一颤。
“我一直以为,是我太吵了,才被扔掉。”女孩继续说,“吃饭太慢、睡觉尿床、不会背诗……是不是哪里不够好,他们才不要我?”
她抬起手背擦了下眼睛,又放下,“我现在二十三岁,在读研,成绩不错,朋友也多。可我还是怕,怕别人嫌我烦,怕哪天一睁眼,又只剩我自己。”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缩下去,肩膀塌成一个弧度,像被抽掉了骨头。
屋里很静。窗外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吊兰叶子扫着地板,一下,又一下。
林知夏没意识到自己在流泪,直到一滴水落在速写本封面上,洇湿了一角。她眨了眨眼,更多泪涌出来,但她没伸手去擦。她只是坐着,手指死死绞着那根线,指甲边缘开始泛白。
她想起七岁那天,地震前半小时,母亲还在厨房给她热牛奶,父亲蹲在地上修她摔坏的玩具车。他们说好晚上一起画画,说好要带她去看星星。可房塌了,光没了,声音断了,只剩下她一个人躺在废墟里,嘴里全是灰,喉咙火烧一样疼。
她不是被丢下的,她是被留下来的人。可那种孤单,和这个女孩说的一模一样——都是突然之间,全世界都不见了,连理由都没有。
她捂住嘴,掌心压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肩膀抖得厉害,一抽一抽,像藏不住的痛。她低头看着膝盖,泪水砸在牛仔裤上,留下深色斑点,一圈圈晕开。
程明朗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他知道她在听,知道她在痛,也知道有些眼泪,必须自己流完。
女孩站起身时,脚步有点虚。她抱着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知夏一眼,眼神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屋子里剩下几个人,没人急着离开。有人递来纸巾,有人低声说了句“辛苦了”。林知夏没接纸巾,也没抬头。她只是把捂嘴的手慢慢放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她翻开速写本,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她想画那个女孩,却发现自己画不出脸——因为她看见的不是别人,是小时候的自己:坐在空荡荡的长椅上,背着小书包,脚够不着地,眼睛一直盯着路口,等人回来。
她终于落下一笔,是一条延伸向远方的路,尽头模糊不清。路边坐着一个小女孩,影子拉得很长。
程明朗站起身,轻轻拍了下她的肩。她没抬头,只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还好。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阳光斜切进来,照在空出的椅子上。尘埃在光柱里浮动,像细小的生命在漂。
林知夏合上本子,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笔直。她的眼泪已经止住,可眼角还是湿的。她望着那张空椅子,仿佛还能看见女孩刚才坐过的痕迹。
她没说话,也没做任何手势。但她不再躲闪目光,也不再蜷缩身体。她就那样坐着,安静地,承受着那份共鸣带来的重量。
门外传来远处小孩跳绳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