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室的门还虚掩着,门外跳绳的节奏渐渐远去。林知夏坐在原位没动,背脊仍贴着墙,但肩膀不再塌陷。她低头看着膝上的速写本,封面被泪水洇湿的地方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痕。她的手指从毛衣袖口抽出那根松线,慢慢缠在食指上,一圈又一圈,直到指尖发麻。
屋里的人陆续离开,脚步轻,没人打扰她。程明朗收拾资料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一叠空白纸推到她手边。她知道那是给她的——他总是这样,不多问,也不催,只是把需要的东西放在她能碰到的地方。
她翻开本子,笔尖停在昨天画完的那幅画上方:空椅子、长路、小女孩的影子。她盯着那条路看了很久,然后翻过一页,纸面干净,像清晨刚扫过的地面。
她开始写字。
笔尖很慢,每一划都压得重。她不常写字,手生,字也歪,可这三个字她写得很稳:“我懂你”。
写完后,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有涂改,也没多加一笔。她合上本子,抱在怀里,站起身。动作不大,但程明朗听见了动静,抬头看她。她对他点了下头,像说“我没事”,然后朝门口走去。
走廊比屋内暗,阳光被挡在外面。她沿着墙走,脚步轻,鞋底擦过水泥地,发出细微的沙声。心理沙龙的女孩就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抱着那只旧泰迪熊,头垂着,像是累极了还没力气回家。她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看见是林知夏,又低下头去。
林知夏在她面前停下。她没说话,也没做手势,只是弯腰,把速写本轻轻放在女孩腿上。本子摊开着,正对着那三个字。
女孩愣住。
她盯着那页纸,呼吸变了,像是突然忘了怎么换气。她的手还搂着熊,指节仍是白的,可另一只手却慢慢抬起来,指尖碰了碰纸面,像怕字会化掉。
然后,她抬起头看林知夏。
林知夏站着,没躲开目光。她眼角还有点红,嘴唇咬着下唇,但眼神是平的,像雨后的水面,不再晃。
女孩忽然站起来,本子滑落在地,她不管,整个人扑进林知夏怀里,双臂紧紧抱住她,像要把自己藏进去。她的脸埋在林知夏肩窝,肩膀猛地一抽,接着就是第二下、第三下,哭声冲出来,又哑又狠,像是憋了几十年才敢放出来。
林知夏没推开,也没拍她背。她只是站着,任由那个瘦弱的身体死死箍住她,任由那哭声震着自己的骨头。她的手慢慢抬起来,迟疑了一下,终于落在女孩后背上,轻轻搭着,像撑住一件易碎的东西。
楼道里只有哭声来回撞墙。窗外的风穿过铁栏杆,吹动二楼晾着的一块蓝布,一下一下,拍打着墙壁。
不知过了多久,女孩的哭声变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还是没松手,但身体不再绷得那么紧。林知夏的手一直没拿开,掌心贴着她的背,能感觉到她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楼下传来陈伯提鸟笼的声音,钥匙串上的铜铃铛叮当响。有人在喊谁家孩子吃饭,声音拖得老长。世界照常运转,可这一刻,她们站在声音之外。
女孩终于松开手,退后半步。她眼睛肿着,鼻尖通红,脸上全是泪痕,可嘴角却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她低头看着地上的本子,弯腰捡起来,双手捧着,像捧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后只是对林知夏点了点头。很重的一个点头,像把谢意全压在里面。
林知夏也点头。她伸手接过本子,没翻页,直接合上,重新夹进胳膊底下。她看了女孩一眼,转身往楼梯下走。
阳光斜切进楼道,在她脚下拉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她踩过那道光,身影一点点被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