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斜地照在楼梯拐角,水泥地上的光斑比刚才大了些。林知夏的脚步踩过那片亮处,鞋底没有发出声音。她走得很慢,像是怕惊扰了楼道里还未散去的安静。
但她没走出多远,身后传来窸窣的动静。她停下,没回头,只是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脚步声轻轻追上来,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停住。是那个女孩。她抱着那只旧泰迪熊,另一只手攥着速写本的一角,指节还是白的,可眼神不再完全低垂。她看着林知夏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林知夏转过身。
她的动作很轻,像怕吓到谁。她看着女孩肿胀的眼睛,看着她脸上干掉的泪痕,也看着她手里紧紧抓着的本子。她没伸手去拿,只是抬起右手,慢慢比出几个手势。
“别怕。”
她的手指稳稳地划过空气,动作清晰却不急促。
“会有人爱你。”
她的掌心朝上,轻轻托起,像捧着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会有人陪你。”
最后一个手势落下时,她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女孩盯着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她不懂手语,可她看懂了。她不知道这些动作叫什么,也不知道它们有没有名字,但她知道这是一句话,一句她等了很久的话。
她的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点得那么重,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心里。
林知夏看着她点头,嘴角一点点扬起来。不是那种习惯性掩饰悲伤的笑,也不是独处时对着毛线自言自语的微笑。这是真的笑了,从眼里透出来的,轻得像风吹过窗台上的灰。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眼角的泪痣,然后轻轻抚过唇边。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以前是为了压下想哭的冲动,现在却像是在确认——原来我也可以这样笑。
女孩也跟着抿了抿嘴,脸上的肌肉还有些僵,可嘴角确实向上提了一点。她把本子抱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悄悄抹了把脸,擦掉最后一点湿意。
楼外传来王婶吆喝卖菜的声音,拖长了调子,一句接一句。二楼晾着的蓝布还在拍墙,节奏比刚才快了些,风大了。一只麻雀落在铁栏杆上,蹦了两下,又扑棱飞走。
林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打手势时,手指是稳的。她很久没这么稳过了。七岁那年房梁砸下来的时候,她在底下动不了;后来寄养在家门口被骂时,她躲在被窝里抖;再后来一个人坐在阁楼织毛线,线总缠住手指,怎么解都解不开。可刚才那几个动作,她做得干净利落,像练过千百遍。
她重新抬起手,这次是对着女孩,缓缓比了一遍刚才的手势。慢一点,清楚一点。她想让她记住。
女孩认真地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看到第三个手势时,她忽然伸出手,模仿着林知夏的动作,笨拙地比了一下。掌心朝上,轻轻托起,像要接住什么。
林知夏看着她学,没笑,也没摇头。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女孩的手背上,带着她把动作做完。两双手叠在一起,停在半空,像定格的画面。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了速写本的一角。纸页翻动,露出背面空白的一页。林知夏抽回手,从袖口掏出铅笔,蹲下身,把本子放在台阶上,低头写了一个字:“陪”。
她没写全那句话,也没画图。就一个字,写得有点歪,但笔画很重。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
女孩接过本子,抱在怀里,像接过了某种承诺。她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两个字:“谢……谢。”
声音很小,几乎被风吹散。可林知夏听见了。她点点头,转身继续往下走。
楼梯间只剩下女孩一个人站着。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本子,又抬头看向林知夏的背影。那个总是贴着墙走的女孩,今天走得离墙远了些。她的背脊挺着,头发被风吹起一缕,蓝色丝带在光里晃了一下。
女孩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她深吸一口气,把泰迪熊换到另一只手,抬起右手,对着空气,又一次笨拙地比出那个手势——
“会有人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