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竹屋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阿宝面前的草纸上。他手里拿着一根削好的小树枝,认真地写一个“山”字。写完后,他抬头看陈石,眼睛亮亮的。
“不错。”陈石蹲在他旁边,嘴里叼着草茎,笑了笑,“比你上次煮饭糊了强多了。”
阿宝脸红了,把纸推到一边,小声说:“那次是水加多了……”
“哦?水多能煮成黑炭,那你下次少点火?”陈石轻轻敲了下他的头,“别躲,这个字再写三遍。”
阿宝撇嘴,还是低头继续写。字歪歪扭扭,但他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好像怕写轻了字就会不见。
药师背着药篓回来,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路过门口时看了一眼,没停下脚步,只说了一句:“今天风向偏南,后山的断肠草要晒了。”
“知道啦!”阿宝头也不抬地应道。
陈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帮你翻一次。”
“你?”药师回头看他,“上次差点把当归当杂草扔了。”
“那它长得太像野草了。”陈石笑着说,“现在我也认得几个字了,你不是说我能看懂药方吗?”
“错三个字,罚抄十遍。”她说完进了屋,放下药篓,开始一样样拿药材出来。
陈石耸耸肩,自己去搬晒架。木架子有点重,他动作慢了些,右臂那道金色的疤微微发烫,但他没说话,弯腰擦了把汗。
阿宝写完最后一个字,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点点头,然后跑进屋,把纸放在药师常坐的小桌上。纸上除了“山”字,角落还画了一朵歪歪的小花。
药师看见了,没出声,只是伸手把纸角压平了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晒药,夏天采露,秋天收草籽,冬天存炭火。竹屋前总能看到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有时教认字,有时讲故事。比如“雷公电母打架那天不能出门”,又比如“蛇蜕皮的时候最安静,别惊它”。
“为什么?”阿宝每次都问。
“因为它也在长大。”陈石说,“长大的时候,谁都不想被打扰。”
七年过去了。
那个曾经躲在草堆里不敢哭的孩子,现在已经是个清瘦的少年。个子快赶上陈石了,声音也变沉了,笑起来还有点奶气,但缺过的牙早就长齐了。
这天早上,阿宝端着一碗米粥坐在门槛上喝。陈石坐在他身边,啃着一块鱼干,眼睛看着远处的山路。
“你在想什么?”阿宝咽下一口饭,转头问他。
“我在想,你十四了。”陈石嚼着鱼干,声音低了些,“不是小孩了。”
阿宝一愣,筷子停在半空:“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陈石看了他一眼,“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什么事?”
“比如……你以后怎么办。”他吃完鱼干,把骨头扔给屋后的老黄狗,“我不能一直待在这儿。”
阿宝没说话,低头搅着碗里的粥。
药师从屋里走出来,听见了最后一句,顿了顿脚步,没插话,拿了把剪刀去剪门前的薄荷。
“你想下山去镇上学手艺吗?”陈石说,“铁匠、木工、裁缝都可以。或者念书,考秀才也行。”
“那你呢?”阿宝抬起头,声音有点紧。
“我?”陈石笑了笑,“我还得走一段路。”
“去哪儿?”
“不知道。”他看着天边的云,“有些账,我要自己去算清楚。”
阿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把碗放在石台上,转身进了屋。一会儿后,他拿出一张泛黄的草纸,上面写满了字——都是这些年陈石教他的,从“人”“口”“手”开始,一直到“天地”“风雨”“生死”。
最后一页写着:“爹回家。”
下面画了个小人,背着包袱,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
陈石看着这张纸,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药师站在门口,风吹起她袖口的布条。她看了陈石一眼,又看看阿宝,终于开口:“你要走,让他一个人留这儿?”
“我不想。”陈石低声说,“可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那就别走。”阿宝忽然说,声音不大,却很稳,“你教我识字,教我走路,教我怎么活着。你现在说要走,是不是嫌我还不够好?”
陈石猛地看向他。
阿宝眼眶有点红,但没有避开目光。
“我不是嫌你。”陈石慢慢说,“我是怕……有一天我护不住你。”
“那你更不能走。”阿宝站着不动,“你走了,我才真没人护。”
竹屋前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檐下的草,发出沙沙声。
药师低头剪下一枝薄荷,放进陶罐里。
陈石望着阿宝,忽然发现这孩子已经不用仰头看他了。
他笑了下,伸手揉了揉阿宝的头发:“臭小子,胆子大了啊。”
“是你变慢了。”阿宝嘟囔。
“嘿,敢说我慢?”陈石作势要打,阿宝笑着跳开两步,手里还抓着那张写满字的草纸。
药师端来两碗热茶,放在石台上:“明天我去镇上换盐,顺便打听下书院的事。”
陈石端起茶,吹了口气,没反对。
太阳升到头顶,照得竹叶发亮。远处山林传来一声鸟叫,清脆悠远。
阿宝坐回门槛上,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新字。
“志。”他说。
陈石看着那个字,喝了口茶,热气扑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