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山里还有雾,竹屋前的石台湿漉漉的。陈石蹲在晒架边,一根根翻着草药,动作很轻。药师从屋里出来时,他正把最后一把茯苓摆上竹片,手沾了露水,在裤腿上擦了擦。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她拿着陶罐,声音平平的。
“睡不着。”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想了一夜。”
药师没说话,低头往罐子里倒水。火塘上的铁锅开始冒热气。
阿宝这时从屋里跑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爹”。陈石应了,顺手帮他把额前的头发拨到后面。孩子走到他身边,抱住他的胳膊,身上还带着被窝的暖意。
“你有话要说?”药师抬头看他。
陈石点点头:“我想走一趟。”
“去哪儿?”
“后山。”他说,“去斜月三星洞。”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药师把水倒进锅里,水面晃了一下,又静下来。
阿宝仰头看着他,眼神有点懵。
“听说那里能让人变强。”陈石蹲下,手放在孩子肩上,“我不一定能回来,但我得去试试。”
阿宝抿着嘴,没哭也没闹,只是把头往他怀里蹭了蹭。
药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轻轻放在灶台上。“你身子才刚好几年,山路不好走,别硬撑。”
“我知道。”他笑了笑,“我不是逞强,是心里有个坎,再不跨过去,以后更难。”
“你救过我一次命。”她说,“你要走,我不拦。但别忘了,有人等你回来。”
陈石低头看阿宝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手指都发白了。
“我没忘。”他声音低了些,“这七年,你们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我咳嗽一声都有人管。我不是不懂感恩的人。”
药师拿起锅盖,热气扑上来,遮住了她的脸。“那你什么时候走?”
“今天。”他说,“趁天亮,路好认。”
她嗯了一声,打开布包,里面有一小瓶药粉、几粒丸子,还有一卷油纸包好的伤药。“带着路上用。你这种人,总爱帮别人,别伤没好又添新伤。”
陈石接过,放进粗布包袱里,和半块冷鱼干放在一起。
阿宝突然抬头,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细麻绳,上面串着一颗磨圆的青石子,是他去年在溪边捡的,一直当宝贝戴着。他踮起脚,把麻绳缠在陈石手腕上。
“给你。”他小声说,“保平安。”
陈石没推,任他一圈圈绕好,打了结。“等我回来,给你带支毛笔,你想写多大的字都行。”
“我要写‘爹回来了’。”阿宝说,“写在门口那块大石头上。”
“好。”他摸了摸孩子的头,“你先练着,别写歪了。”
药师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空陶罐,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说:“你不是为了变强才去的吧?”
陈石停了一下。
“我是。”他点头,“但我更想弄明白一件事——像我这样的人,能不能护住想护的人。”
她没再问,只说:“那就去吧。”
阳光慢慢照进屋檐,墙上的药篓影子拉得很长。陈石背起包袱,走到门口,又停下。
“药田……”他回头,“我走后,你别熬太晚。雨季快到了,南坡的断肠草该剪枝了。”
“知道。”她靠着门框,“不用你教。”
他笑了下,拿起靠在墙边的木杖——不是武器,是上个月砍柴时用的,走路拄着。他没带刀,也没穿厚靴,一身靛青麻衣,袖口缝的贝壳在光下闪了一下。
阿宝牵着他另一只手,一路送到院外的小路口。再往前,就是进山的小路了。
“回去吧。”他在岔路口蹲下,看着孩子的眼睛,“好好吃饭,听药师的话。我走了,你也得长大。”
阿宝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药师站在竹屋前的石台上,没再往前。晨风吹着她的衣角,手里还攥着那块擦锅的布巾。
陈石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上山路。
脚下的碎石滚下去,惊起几只山雀。林子里光线一块一块的,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包袱里的药瓶轻轻碰着,发出很小的声音。
身后,竹屋慢慢看不见了,只剩一缕炊烟,慢慢升上天空。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