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上的雾很浓,陈石走了一段路后回头看了看,竹屋已经看不见了。远处山腰上有一缕炊烟,还在空中飘着。他没再多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碎石滚下山坡,惊飞了几只灰翅山雀,扑棱棱地飞进树林。
天慢慢亮了,山路变得越来越窄。开始还能踩着别人留下的脚印走,后来连脚印都没有了。杂草从两边长出来,缠住他的裤脚。他用手拨开挡路的树枝,袖口缝着的贝壳蹭到树皮,发出一点声音。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前面突然没路了——一座陡崖挡住了去路。岩壁几乎是直的,上面湿漉漉地长着青苔,水珠顺着石缝滴下来,落在脚边的泥里。
他蹲下来摸了摸石头,感觉很凉,也很滑。抬头看崖顶,被云遮住了,看不出有多高。他估算了一下距离,把包袱塞进岩缝,脱下外衣搭在肩上,露出右臂那道淡金色的疤痕。皮肤下面好像有东西在动,有点发烫。
“这身子,可别在这时候出问题。”他小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抠进一道浅缝,脚尖踩住一块凸起的石头,慢慢往上爬。一开始还算顺利,动作也顺了。可爬到一半时,右臂突然没力气,一股热流冲向胸口,眼前一黑,差点松手。他咬牙撑住,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面上,等头晕过去才继续往上挪。
越往上风越大,吹得他麻衣贴在背上。他一只手抓着石缝,另一只手往前够,终于抓住一根横着的树枝。他用力拉了拉,觉得结实,就借力一荡,整个人翻上了崖顶。
落地时膝盖一弯,摔坐在地上。他喘着气,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抬头看,太阳已经偏西,山影拉得很长。他拍掉裤子上的土,背起包袱,沿着山脊继续走。
没走多远,听到水声。不是小溪那种轻轻的声音,而是哗啦啦的水流声,还夹着石头碰撞的闷响。他加快脚步,穿过一片松林,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一条河横在前面,水面有十几丈宽,河水浑黄湍急,中间打着旋,卷着断枝和浮草往下冲。
他在河岸上来回走了几步,想找一处水浅的地方过河,但两边都是陡坡,水流也没变慢。他看向对岸,那里有一条隐约的小路,通向更高的山岭,应该就是去三星洞的方向。
“看来只能蹚水过去了。”他说。
他脱下鞋袜,卷起裤腿,把包袱顶在头上,一步一步走进河里。刚进水还不觉得怎么样,走到河中心时,水流突然变猛,推得他站不稳。脚底的石头又滑又硌人,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落脚。一个浪打来,水漫到胸口,他踉跄了一下,赶紧扶住旁边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
这时,右臂的疤痕又开始发烫,比刚才更厉害,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往肉里戳。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硬是没松手。水流冲得他肩膀发麻,但他还是一步一步往前挪。
终于踩到了对岸的浅滩。他爬上岸,坐在石头上喘气,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他打开包袱,里面的东西都湿了,药瓶还好,鱼干却泡成了糊。他苦笑一下,把湿麻绳重新缠回手腕——阿宝给的那颗青石子还在,颜色更深了些,贴着皮肤,有点暖。
他晾了一会儿衣服,等身上干了一些,才重新出发。天快黑时,他找到一处背风的岩凹,生了堆火。火光跳动,照着他脸上的水痕和疲惫。他啃了一口冷鱼糊,太咸了,皱了皱眉,但还是全吃了。
夜里风很大,他靠在石头上眯了一会儿,梦里听见药师的声音:“你这种人,总爱帮别人,旧伤没好又添新伤。”他睁开眼,火还没灭,只是小了些。他加了把干柴,火苗窜起来,照亮了他袖口那枚小小的贝壳。
第二天一早,他继续赶路。翻过两座山,又遇到一道深谷,底下全是雾,看不见底。唯一的路是一根朽木架在两山之间,粗看像是有人砍了棵树横搭过去的,风吹得它微微晃动。
他站在谷边看了很久,最后把木杖绑在背后,趴下身子,一点点爬过去。木头吱呀响,脚下是万丈虚空,他不敢往下看,只盯着前方那一寸寸靠近的对岸。
当他终于滚上对面的土地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他仰面躺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心跳,像敲鼓一样。
他坐起来,拍掉身上的土,望向前方。远处山峦重叠,云雾缭绕,不知道哪一座才是斜月三星洞。但他知道,只要一直走,总会到。
他站起身,拍了拍麻衣上的尘土,背起包袱,迈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