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六小时
六小时,在冰冷的地底,像被拉长的橡胶。
陈启明没有坐在椅子上苦思。一种更高效、更冷酷的思维模式,在他面对绝境时悄然启动。他利用备份点里还能工作的老式终端(物理隔离,绝对安全),开始构建一个决策模型。
左侧,列出苏薇方案的利弊。
利:绝对安全、系统资源、专业分析、可能获得合法性身份。
弊:永久性监控、实验性测试、失去行动自由、信息被单向控制、成为体制内一个需要“管理”的“变量”。
右侧,列出阿响方案的利弊。
利:行动自由、信息对等、目标一致(追寻个人真相)、技术灵活性高。
弊:资源匮乏、风险极高、对抗能力薄弱、一旦暴露即为非法、孤立无援。
利弊清晰,但无法量化。决定天平的,不是逻辑,是感受。
当他想象自己走入苏薇提供的“安全屋”,定期接受扫描和问询时,一种深层的、近乎生理性的排斥感涌起。那感觉,和被绑在实验台上注射冰冷液体时如出一辙——都是被观察、被定义、被掌控。他逃出来,不是为了进入另一个更精致的牢笼。
当他想象与阿响在数据荒野中逃亡,躲避“诺亚生命”和可能来自官方的双重追捕时,恐惧是真实的。但恐惧之下,竟有一丝微弱的……掌控感。至少,方向由自己选择,后果由自己承担。
还有第三条路吗?独自逃亡?存活概率低于百分之十五。苏薇的数据或许残酷,但大概率是准确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在还剩一小时四十七分时,他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激活银色卡片。而是给阿响回复了信息,内容简短,经过多重加密:
“位置可能暴露,需立即转移。苏已接触,提供庇护与‘合作’。我拒绝。需要新的落脚点及下一步行动计划。另:获取‘诺亚生命’在新长安任何实体据点的信息,外围即可。”
他选择了阿响。不是因为她更安全,而是因为她代表着“选择”本身。与其被定义为一个需要处理的“变量”,他宁可成为一个主动的“麻烦”。
阿响的回复快得惊人,似乎一直在等待:
“明白。佩服你的胆量(或者说愚蠢)。‘安全屋’坐标发送。电子清洁程序同步发送,彻底清扫你身上和这个坟场里所有可能被追踪的纳米级信标和生物气溶胶痕迹——苏薇或者‘清道夫’肯定留了。据点信息一小时后给你。动作快!”
附件里是一个详细的清洁流程,涉及特定的电磁脉冲频率、化学喷雾配方(幸好备份点旧医疗箱里有些基础化学品能凑合)和身体表面的物理处理方式。陈启明像执行手术般严格按照指示操作,毁灭着自己留下的痕迹。过程中,他果然在衣领褶皱和皮肤毛孔里,发现了几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异常反光点。苏薇和“清道夫”的手段,都远超他的日常认知。
清理完毕,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冷战地堡,然后启动了阿响提供的另一个程序——一段能暂时干扰方圆五百米内所有生物传感器和低空侦察设备十五分钟的广谱干扰代码。他背着简单的行囊,冲出枯井,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里。
第二节:新据点与旧伤口
阿响提供的“安全屋”,位于新长安庞大的立体农业种植塔的中层维护层。这里充斥着循环水的轰鸣、营养液的气味和人工日照灯恒定不变的光线。一个被废弃的植物病虫害监测站,成了临时巢穴。
陈启明抵达时,阿响已经在里面,面前悬浮的光屏上数据流奔腾。她扔给陈启明一包合成营养膏和一瓶水。“吃。你看起来像被榨干的橘子皮。”
“据点信息呢?”陈启明问。
“这里。”阿响调出一个三维地图,上面标记着一个点,“‘诺亚生命’在新长安的公开身份是‘彼岸生命科技研发中心’,主营高端脑机接口辅助医疗设备。表面光鲜,慈善活动不断。但根据我挖到的物流数据、能源消耗异常模式和几个离职员工的匿名吐槽,他们的地下三层,可能在进行与公开业务不符的‘深度客户体验优化研究’。”
她放大了建筑结构图:“常规进入不可能。安保系统是军方流出的‘宙斯盾’阉割版,生物识别、行为分析、热感动态监控三重嵌套。但是……”她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弧度,“他们每周三凌晨三点到四点,会进行一次全系统的数据备份和物理日志交接,这是内部安防最依赖于自动化、人员警惕性最低的窗口。更重要的是,他们的通风系统为了保持洁净度,独立于主楼网络,但物理上……有个检修口,连接着城市公共通风主干道的一个次要节点。”
她看向陈启明:“我可以为你制造一个十分钟的安防视觉盲区,篡改通风系统的压力传感器读数。你需要在这十分钟内,从公共通风管道爬进去,穿过大约二十米的有害气体过滤段(所以你需要简易呼吸器),到达他们地下三层通风井的格栅出口。出口下方,大概率是机房或仓库。”
“进去之后呢?”陈启明问,“就算进去,我也不知道要找什么具体东西。”
“这就是你的‘优势’了。”阿响眼神认真起来,“我的情报显示,那里有活跃的、非标准的神经信号发射源。你的‘共感’能力,或许能像指南针一样,带你找到让你感觉最‘异常’、最‘痛苦’或者最‘空洞’的信号源头。那可能就是关键。你的任务不是盗取数据(那太慢,而且容易被发现),而是定位和确认。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感觉’去感知。拍下照片,记录坐标和环境特征,然后原路返回。明白吗?”
陈启明点点头。这是一个高风险、高不确定性的侦察任务,但似乎是目前唯一能主动触碰对方核心的方法。
“这是呼吸器、抗纳米粉尘防护服、还有这个——”阿响递给他一个纽扣大小的设备,“高敏度的环境信息采集器,能记录声、光、磁场和特定生物化学信号。把它别在领口内侧。我会实时接收数据,如果发现你生命体征剧烈波动或信号中断,我会启动备用方案——制造一场小范围的、无关紧要的电力波动,试图引开注意,但别指望太多。”
陈启明接过设备,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恐惧仍在,但被一种更强大的、想要“知晓”和“证明”的欲望压过了。
第三节:沉默的深渊
行动在周三凌晨准时开始。
陈启明穿着防护服,像一只灰色的壁虎,在黑暗、狭窄、布满灰尘和异味的公共通风管道内爬行。阿响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冷静地指引方向:“左转……慢,前方有气流传感器,等我五秒……好了,通过。”
穿过有害气体过滤段时,即便有呼吸器,一种混合着化学药剂和莫名甜腥的恶心气味依然顽固地渗透进来。陈启明的“共感”能力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敏感,他仿佛能“触摸”到空气中残留的、无数种微弱的情绪尘埃——焦虑、麻木、以及一种更深的、被压抑的恐惧。
这感觉让他想吐,但必须忍住。
“到达预定坐标。下方格栅。我会在三十秒后启动视觉盲区,持续十分钟。现在开始倒数。”阿响的声音压得更低。
陈启明用工具无声地卸下格栅,下方是柔和的基础照明灯光。他垂下绳索,轻盈地滑下,落在一个布满各种管线、堆放着备用服务器机柜和杂物的房间里。确实是辅助机房或储藏间。
门是电子锁。阿响远程提供了临时通行码(她从某个中层管理员的日常行为模式中模拟出的),门无声滑开。
门外,是“彼岸生命”地下三层的走廊。灯光是冷白色,墙壁是柔和的米色,看起来干净、专业、无害。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过于洁净的、消毒水也无法完全掩盖的……空洞感。
陈启明贴着墙壁,按照阿响指示的、监控最少路径移动。他的心脏狂跳,但大脑异常清醒。他开始主动地、小心翼翼地张开自己的“共感”。
起初是模糊的噪音。各种设备的电磁嗡鸣、远处换气扇的震动、他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情绪的“质地”。
从左前方的房间里,散发出一种强烈的、整齐划一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一片虚无,没有任何自然的思绪起伏,像一潭完美的死水。这感觉比强烈的痛苦更让他毛骨悚然。
从更深处,传来断续的、针扎般的痛苦和困惑,很微弱,但很清晰,像受伤的小动物在呜咽。
他跟着那痛苦的“指引”,像在黑暗中追踪一缕血的气息。
他来到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厚重金属门前。门边有一个生物识别锁。痛苦的感觉从门后隐隐传来。
怎么办?进不去。
就在他焦急时,耳机里传来阿响压抑着紧张的声音:“陈启明!你的生理数据在飙升!你感知到了什么?立刻描述!”
“门……一扇金属门后面,有强烈的、非自然的平静,还有……痛苦,人的痛苦。”他低声急促地说。
“定位发给我……等等,我好像能接入这扇门的备用电力回路……给我几秒……”
几秒后,门上的电子锁指示灯,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
“临时短路,门禁失效三十秒。快进,快出!”阿响喊道。
陈启明毫不犹豫,拉开门闪身进去。
门内景象,让他的血液瞬间冻结。
那是一个类似观察室的房间,一面是巨大的单向玻璃。玻璃另一侧,是一个布置得像舒适客厅的房间,有沙发、绿植、柔和的灯光。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脸上带着标准而放松的微笑,正在观看面前光屏上播放的自然风光纪录片。
看起来无比正常。
但在陈启明的“共感”中,这个男人像一具精致的空壳。他的情绪背景是一片光滑的、人造的“愉悦”,而在“愉悦”的涂层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空洞和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源自本能的恐惧。更可怕的是,陈启明能“感觉”到,有一种极其微弱、但持续不断的特定频率信号,正像无形的锁链,缠绕着男人的大脑,同步着他的平静。
这个男人,正在被“调试”。
观察室这边,控制台上闪烁着复杂的神经信号图谱,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背对着门,正在记录数据。
陈启明瞬间举起阿响给的采集器,对准玻璃内外快速扫录。他看到了控制台上一个项目的缩写:“Project Babel - Subject 742 - Stability Maintenance (Day 41)” (巴别计划 - 实验体742 - 稳定性维持,第41天)。
巴别计划!
就在这时,那个被观察的男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笑僵了一下,目光茫然地转向单向玻璃的方向。虽然他不可能看到陈启明,但那空洞的眼神,仿佛穿透了玻璃,直直地“望”了过来。
同时,控制台前的工作人员似乎完成了记录,动了动,有转身的迹象。
“撤!”阿响在耳机里尖叫,“安防系统开始自检异常了!”
陈启明猛地退后,关上门,沿着来路发足狂奔。他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压迫感陡增,走廊里的灯光似乎也变得更加刺眼。警报随时可能拉响。
他冲回机房,抓住绳索,用尽力气向上爬。刚把格栅恢复原状,就听到下方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电子门开启的滑动声。
他不敢停留,在通风管道里拼命往回爬,肺部火辣辣地痛,阿响的催促声和背景里越来越刺耳的、代表系统警报的模拟音交织在一起。
当他终于从公共通风道的出口滚落到一条背街小巷时,汗水已经浸透全身,防护服下的身体不住颤抖。远处,“彼岸生命”研发中心的方向,并没有警灯闪烁,一切如常,仿佛刚才的生死时速只是一场幻觉。
但怀中采集器里记录的画面,和脑海中那空洞眼神与虚无的平静,冰冷地提醒他,深渊就在脚下,而他刚刚瞥见了它的一角。
耳机里,阿响的声音也带着喘息:“你出来了!我的天……你传回来的数据……那个‘巴别计划’……我们需要立刻分析。你马上回安全屋,走B路线,我监控到有不明车辆在A路线附近徘徊。”
陈启明靠在冰冷的墙上,仰头看着城市上空永远灰蒙蒙的人工天幕。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他不仅看到了真相,也被真相看到了。
狩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