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窗外还黑着。楼下的早点摊没出摊，巷口的路灯一盏亮一盏灭。陈默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水渍。他没睡着，也不敢睡。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翻过几次身，只记得系统说任务会在五点发布。
他忽然坐起来。
眼前半空中，淡蓝色界面静静浮现，白字清晰：“打卡任务：前往成都，于某条老巷内吃一碗红油抄手。”
时间显示：05:00:00。
进度条为零。
他眨了眨眼，又揉了一下眼角。界面还在。他伸手往前探了探，手指穿过画面，什么也没碰到。他低声说：“真的来了。”
他没再躺下。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手机。解锁后打开备忘录，把任务内容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接着尝试截图——屏幕闪了一下，但相册里没有新增图片。他又试了两次，结果一样。
他放下手机，站在窗边往楼下看。天还没亮透，空气有点凉。一辆环卫车缓缓驶过，洒水口喷出细长的弧线。他想起昨天查过的高铁班次，最早一班是七点四十分从滨海出发，九点五十五到成都东站。
他回到卧室，拿起枕边的工牌，翻到背面。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主管的联系方式。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喂？”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张主管，是我，陈默。”他语气平缓，“今天想请一天假，调休。”
“项目不是正赶进度？”
“家里有点事，祭日，得回去一趟。”他说完这句，顿了一下，“我昨晚就该说的，但……临时定的。”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行吧，记得补流程。”
“谢谢。”他挂了电话，把工牌放回原处。
他拉开衣柜，从最里面拖出一个双肩包。包是灰色的，边角有些磨损，拉链有点涩。他拍了拍灰，打开翻看。充电器、身份证、笔记本都在。他又拿了件厚外套塞进去，犹豫了一下，把抽屉里那张全国铁路线路图折成巴掌大，塞进内袋。
背包放在床上，他看着它，像看着一个陌生的东西。他已经很久没出过远门了。上一次背它，还是三年前去参加母亲葬礼。那天也是早上，天很阴，他穿的就是这件外套。
他走进厨房，烧了壶水。水开后泡了碗速食面，撕开调料包，倒进汤里，又挤了一圈辣椒油。他用筷子搅了搅，热气扑到脸上。他尝了一口，立刻皱眉。汤咸，面软，辣味刺喉咙，一点不香。
他放下筷子，端着碗走到窗边。外面开始有行人了，上班的骑电动车，送孩子的蹬自行车。巷子口那家包子铺冒出白烟，老板正在掀蒸笼盖。他看着那一团腾起的热气，忽然想起同事老李说过的话：“成都那抄手，皮薄得能透光，馅儿是手剁的，汤头熬足六小时，红油浮一层，撒点葱花，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活了。”
他闭上眼，试着想那个画面。昏黄的灯泡挂在屋檐下，铁锅咕嘟冒泡，木桌上摆着粗瓷碗，有人低头吹气，热雾升腾。巷子窄，两边是老墙，砖缝里长着青苔。有人坐在小板凳上吃，吃完抹嘴一笑，说一句“巴适”。
他睁开眼，把剩下的面倒进垃圾桶，洗净碗筷放好。
他回到卧室，打开购票软件。搜索“滨海→成都”，高铁列表跳出来。他点进最早那班，核对信息，输入身份证号，点击购买。付款成功提示弹出时，他看了眼时间：06:18。
他把电子票存进收藏夹，顺手关掉页面。手机屏幕暗下去的一刻，他看见视野右下角还浮着那个淡蓝界面，任务文字下方多了一行小字：“出行中：未抵达”。
他没动。站了一会儿，转身把背包拎起来，检查了一遍。东西都在。他把包放在门边鞋柜旁，自己坐在客厅沙发上。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地毯上一块方格里。他望着那片光，想起昨夜地图上看到的成都位置。西南方向，离这里很远。他不知道那条老巷在哪，也不知道抄手摊几点开门。系统没给地址，网上搜到的推荐一大堆，玉林路、宽窄巷子、奎星楼街……每条都说自己最正宗。
但他知道，必须去。
他站起身，走到玄关，换上外出的鞋。又蹲下，把背包侧袋里的充电宝拿出来检查电量。满格。他塞回去，拉好拉链。
他最后环顾了一圈屋子。窗帘半开，床铺没整理，桌上有喝空的水杯。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只是今天，他会离开。
他拿起钥匙，插进锁孔，拧动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楼道里的光线照进来，比屋里亮。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然后带上门。
走廊尽头有户人家正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他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不快，也不慢。走出单元门时，风吹了下他的衣角。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不多，太阳出来了。
他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背包在肩上有点沉，但还能承受。路上人渐渐多了，有提公文包的，有背书包的学生，还有牵狗散步的老人。他混在人群里，不显眼，也不着急。
走到路口等红灯时，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界面还在。任务没变。
绿灯亮了，他跟着人群过马路。前方地铁站入口的台阶上，有人坐着吃早餐，手里捧着豆浆油条。他看了一眼，没停下。
他走进站厅，刷码进闸。电梯往下，他站在角落。车厢里已有不少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闭目养神。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背包贴在腿边。
列车启动，隧道灯光一节节闪过。他望着玻璃外飞驰的黑影，没说话。
他知道，这一趟，不是为了逃开什么。也不是因为非去不可。
而是因为他心里清楚，如果不去，他会一直想着那碗抄手，想着那个任务，想着系统说的“记忆碎片”——哪怕只是一点点可能，能让他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做过的一件事。
车轮与轨道摩擦的声音持续着。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下一站在成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