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走出成都东站的出站口，阳光一下子刺进眼睛。他抬手挡了一下，脚下一顿，站在台阶上没动。风从广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热气，混着点油炸的味道和说不清的香料味。他吸了口气，鼻腔里立刻钻进一股麻麻辣辣的气息，像是花椒粉被风吹散在空气里。
他放下手，往前走。人流推着他往前行进，他跟着队伍穿过广场，走到路边。街对面是成排的老居民楼，墙面有些发黄，空调外机歪歪斜斜地挂着。楼下有小店开着门，卖凉皮、烤串、冰粉，摊子摆在外面，几张塑料桌凳占了半边人行道。几个穿背心的男人坐在那儿喝啤酒，一边说话一边挥手，声音又快又响，他听不太懂。
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APP，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输入“红油抄手”。页面跳出来一堆结果，玉林路、奎星楼街、抚琴小区……每条都标着“本地人推荐”“老字号”。他点开一个评分高的，地址显示在一条小巷里，可等他放大地图，发现那一带街巷密密麻麻，像蜘蛛网一样交错，导航路线绕来绕去，根本看不出哪条才是入口。
他关掉页面，抬头看四周。高楼和旧房夹在一起，新修的商场旁边就是低矮的平房，墙上刷着“拆”字，窗框已经空了。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背包压在肩上，带子有点勒，他换了个肩膀背。
他沿着人行道往西走了一段，看见路边有个水果摊，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把烂掉的桃子挑出来扔进桶里。陈默走过去，轻声问：“师傅，打扰一下，请问这附近有没有那种老巷子里卖红油抄手的小摊？就是特别老的那种。”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哎哟，外地人吧？成都满城都是抄手，哪家不是老味道哦。”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你随便走，哪个巷子进去都有。”
陈默愣了一下，没接话。他知道对方说得没错，可系统要的不是“随便哪一家”，而是“某条老巷内”的那一碗。他没法解释，只好点点头：“谢谢您。”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慢下来。太阳升高了，晒得后背发烫。他走到一个岔路口，停下来，蹲在路边的石墩上，再次打开地图。这次他不搜店名了，改放大步行区域，盯着屏幕上的街巷分布看。他想找那种窄的、两边房子低矮的、墙上有爬山虎或者青苔的小路。可现实里的街区太杂了，新修的路把老巷切成一段段，有的入口被围挡挡住，有的直接通到工地里。导航路线到了这种地方就断了，变成一条虚线，提示“未收录道路”。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手指来回滑动，越看头越晕。汗从鬓角滑下来，滴在手机边上。他合上手机，塞进口袋。视野右下角，那个淡蓝色的界面还在，任务文字清清楚楚：“打卡任务：前往成都，于某条老巷内吃一碗红油抄手。”下面一行小字：“出行中：未抵达”。没有提示，没有更新，什么都没有。
他靠在旁边一面墙上，闭上眼。墙面上贴满了小广告，各种字体叠在一起，电话号码印得密密麻麻。他想起昨夜在高铁上想的事——这一趟不是为了逃开什么，也不是非做不可，可如果不去，他会一直想着那碗抄手，想着系统说的“记忆碎片”，哪怕只是一点点可能，能让他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他睁开眼，站直身子。不能再靠地图了。他决定换个方式，沿着看起来更生活化的地方走。他拐进一条稍窄的街道，两旁是老式居民楼，一楼多是住户自改的小店，卖菜、修鞋、理发。晾衣绳横在巷子上方，衣服随风轻轻晃。有老人坐在竹椅上下象棋，旁边围着几个看热闹的。小孩追着一只狗跑过，笑声一路撒开。
他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留意两边的小摊。有卖煎饼的，锅铲刮在铁板上吱吱响；有卖豆腐脑的，老板正往碗里加调料；还有卖锅盔的，炉子里炭火通红。他仔细听着，有没有谁家在包抄手，有没有擀面的声音，有没有汤锅咕嘟冒泡的动静。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经过一个小院门口，铁门半开，里面一棵大树遮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摆着一张木桌，两个女人坐在那儿择菜，一边聊天一边笑。桌上放着一盆包好的抄手，白白胖胖的，整齐码在盘子里。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心跳快了半拍，随即又冷静下来——这不是街边摊，也没有巷口烟火气，系统要的应该不是这里。
他继续往前。路开始往下斜，两边的房子更低了，砖墙斑驳，有些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电线乱七八糟地拉在头顶，几只鸽子停在电线上，扑棱一下飞走了。他看见前方有条更窄的巷子，入口处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写着“便民通道”，没人进出，里面静悄悄的。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掀开布帘。巷子很短，地面铺着青石板，有些地方裂了缝，长出细草。两侧是老屋的后墙，窗户很小，装着铁栏杆。走到尽头是个死胡同，堆着些旧家具和纸箱。他转身退出来，心里有点沉。
他已经走了快一个小时，还是没找到。背包越来越重，脚底也有些酸。他站在巷口，望着来往的行人，突然觉得有点累。这是第一个任务，如果连地点都找不到，后面的路还怎么走？他以前在公司做项目，至少有需求文档，有流程图，有负责人对接。现在呢？只有一个冷冰冰的任务提示，没有坐标，没有线索，连完成标准都不明确。
他靠着电线杆站了一会儿，手插进裤兜，摸到那张折成小块的铁路线路图。他没拿出来，只是用指尖隔着布料按了按。他知道不能停。停下就意味着放弃，而一旦放弃，他就又回到了那种每天挤地铁、对着电脑发呆的日子。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迈步。这次他不再找地图，也不再问人，而是顺着人多的地方走。他相信，真正的老巷不会在旅游区，也不会在商业街上，它一定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只有本地人知道怎么拐进去。
他走过一座小桥，桥下是条窄河，水不太清，漂着几片落叶。桥头有家烟酒铺，老头坐在门口打盹，收音机里放着川剧。他沿着河岸走，看见前方有条坡路，两边是老式单元楼，楼间距很窄，阳光照不进来。路中间有几个孩子骑自行车，叽叽喳喳地笑着。
他慢慢靠近。这条街安静些，但更有生活气息。他注意到右边有一条极窄的岔道，宽度只够一人通过，墙上爬着藤蔓，地面湿漉漉的，像是刚洒过水。岔道深处隐约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人说话的回音。
他停下脚步，盯着那条小径。心跳不知怎么快了起来。他没急着进去，而是站在入口处，静静听了几秒。里面有动静，有人在忙，有灶火的气息飘出来，混着一点猪油香和辣椒味。
他握紧了手机，迈出一步，走进了那条巷子。巷子弯了一下，视线被墙挡住，他看不见里面全貌，只能看到前方一点光亮，和一口冒着热气的锅的轮廓。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巷子两侧的墙上贴着老瓷砖，有些碎了，露出水泥。地上铺着防滑垫，湿漉漉的。他听见有人哼歌，调子听不清，但节奏轻松。
他走到拐角处，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情形：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铺面，卷闸门拉起一半，里面摆着两口锅，一个煮面，一个炒料。案板上堆着刚剁好的肉馅，木槌还在微微晃动。没有人坐在外面吃，也没挂招牌，只在窗台上放了个手写牌子：“抄手，六元一碗”。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他不知道这就是系统要找的地方，但他知道，自己已经离答案很近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深吸一口气，抬脚准备迈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