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消防窗斜切进来,照在陈默脸上。他坐在楼道里,背靠着墙,姿势没变,手还环着膝盖。眼皮发烫,但他没闭眼。楼下传来电动车启动的声音,早点摊的吆喝声一句接一句。城市醒了,他却像被落在昨天夜里,动不了。
他缓缓抬起头,手指摸了摸后颈,一下,两下。右腿还在麻,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后那种悬空感。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背包还在肩上,拉链半开,手机黑着。他没去翻,直接转身,一步步走下楼梯。
走出酒店大堂时,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抬手挡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脸上干了的汗渍沾着灰。外套袖口蹭破了一角,不知道是昨晚摔的还是蹭墙时弄的。他没管,拦了辆网约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到楼下,他拖着步子上楼。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有点抖,试了两次才拧开。屋里静得很,窗帘拉着,只有厨房漏水的水龙头在滴答响。他脱鞋进门,把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
沙发陷下去一块。他仰头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三年前就在这儿,周倩说要找物业修,后来再没提过。
他闭了会儿眼,又睁开,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三条未读消息跳出来,都是张总监发的:“小陈,方案今天必须交”“客户早上十点要”“别掉链子”。他没回,点进公司系统,找到请假申请,填上“因个人心理状态不佳,申请一天事假”,提交。
刚点完发送,卧室门开了。
周倩穿着米色职业套装走出来,细高跟踩在地板上声音清脆。她左手腕那道月牙疤露在外面,正用一支正红色口红补妆。笔帽扣上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她抬头看见陈默还坐在客厅,皱眉:“你怎么还没走?”
陈默坐直了些,嗓子有点哑:“我请了假。”
“请假?”她冷笑一声,把口红放进包里,“又不是小孩发烧哭闹,心理不舒服也要请假?谁家老公像你这样动不动就停摆?”她拎起通勤包,转身看他,“日子不过了?”
陈默看着她。她站得挺直,眼神里没有一点犹豫,也没有不耐烦,就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轻蔑,好像他在说“今天不想呼吸了”。
他没解释,只是低声说:“我累了。”
“累?”她嘴角扯了下,“谁不累?我昨晚加班到两点,项目收尾,你倒好,蹲家里歇着。”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就在她拉开门那一刻,陈默忽然开口:“你昨天……回来得很晚。”
她脚步顿住,回头看他,语气平静得像在复述会议纪要:“嗯,项目收尾,加班。”说完,高跟鞋踩过门槛,门“咔哒”一声合上,锁舌弹入。
陈默没动。
他盯着地上那双拖鞋——他的歪着,鞋尖朝外;她的并排摆好,鞋跟对齐。他慢慢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什么都没了。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就是空了。
他站起身,走到卧室,把背包放下,脱掉衬衫。领口有点脏,袖口磨毛了边。他翻出一件旧T恤换上,是大学时穿的,洗得发白,胸口印着“XX大学篮球联赛亚军”。他对着镜子看了看,没笑,也没叹气,只是把这件衣服拉平整。
然后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三明治还在,牛奶也原封不动。他拿出来,放进微波炉热了三十秒,倒在垃圾桶里。塑料盒磕在桶沿上,发出“哐”的一声。
他洗了碗,擦了台面,把水龙头拧紧。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新闻正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说今天午后有雷阵雨。他盯着画面看了几秒,关掉电视。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的孩子在追跑打闹,老人在树荫下下棋。生活照常运转,没人知道这个屋子里,有个人刚刚把自己的一部分埋掉了。
他起身走到阳台,拿起晾衣杆把晒着的衣服收下来。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稳。收完最后一件,他站在阳台上看了会儿远处的天。云开始聚了,风也有点凉。
他转身进屋,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路过餐桌时,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下桌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痕。他没擦,也没看。
最后他坐回沙发,打开手机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上周拍的,小区门口那棵老梧桐,叶子黄了半边。他点进去看了两秒,退出来,锁屏。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
滴答、滴答。
他坐着,背挺直,眼睛望着前方,不再等什么回应,也不再想解释什么。那个人走了,早就走了,只是他现在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