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阳光正好移到了充电线接口的位置,反着一点白光。陈默盯着那道光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来电震动。他没动,等铃声响到第三遍,才伸手去拿,动作像是从水里捞东西,慢半拍。
来电显示“妈”。
他坐正了些,把腿上的旧相册轻轻往沙发角落推了推,顺手用身体挡住茶几上那只银色耳环的反光。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一瞬,深吸一口气,嘴角先于声音扬起来。
“喂,妈。”
“哎哟,总算接了!”电话那头带着熟悉的方言腔,音量大得能听见背景里教室下课的吵嚷,“我刚送完班,瞅你两天没回视频,是不是又加班?饭吃了没?”
“吃了。”他应得快,嗓音也调高了些,像怕被听出破绽,“刚吃完,三菜一汤,周倩做的。”
“哎哟那就好!我就说嘛,你们小两口现在日子宽裕了,不能像以前那样凑合。”王秀兰语气松下来,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孙子的事……想得怎么样了?名字起好没?要不我给你列几个?隔壁李老师家孙子叫‘承宇’,听着大气!”
陈默喉咙动了一下,右手无意识摸到后颈,指腹来回蹭着衣领边缘。他低头看着茶几——外卖盒还敞着,冷三明治边上落了点灰;耳环静静躺着,像一枚被遗忘的证物。
“在……在备呢。”他笑了笑,声音轻快得不像自己,“她最近有点累,医生说让调理一阵子,别急。”
“哦哟,那可得注意身体!”王秀兰立刻紧张起来,“女人怀娃伤元气,得多补!我上次给你寄的阿胶糕吃完了没?要不要再寄点?你爸当年也是拖着不肯要孩子,结果我三十岁才生你,差点难产!你可别学他!”
陈默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只是嗯了两声。窗外有小孩骑滑板车经过,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哗啦声,远处电动车喇叭响了一下。他盯着抱枕上那道歪扭的针脚,想起昨晚缝它时穿了三次线才对准拉链齿。
“您自己血压怎么样?”他突然问,“前阵子不是说头晕?药按时吃没?”
“哎,老毛病了,不打紧。”王秀兰语气一滞,随即带笑,“倒是你,别光顾着她,你自己胃还疼不疼?我记得你说过半夜饿醒过,是不是又不吃夜宵?”
“不疼了。”他摇头,又意识到对方看不见,便加重语气,“早好了,公司体检刚过,医生说比去年指标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她连说了三遍,像是要把不安都压下去,“行,我不啰嗦了,你忙你的。下周我同学聚会,可能要去厦门玩几天,给你们带点土特产回来啊。”
“好嘞。”他笑着点头,像面对面汇报,“等您照片。”
电话挂断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手机屏幕黑了,映出他模糊的脸:眼睛有点浮肿,右眉尾那道疤在光线下显出来,像一道干掉的划痕。
他没动,也没放下手机,只是坐着,手背青筋微微凸起。阳光挪了个位置,照到了耳环,一闪,又灭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缓缓低头,右手又摸到后颈,这次没停,一直搓到发根处,指尖沾了点头皮屑。他看都没看,只把手机重新点亮,解锁,点开通讯录。
列表往下划,停在“赵大勇”三个字上。名字旁边是昨天下午自动更新的头像——赵大勇抱着儿子在修车厂门口,背景是辆漆面刮花的SUV,父子俩都咧着嘴笑,牙很白。
陈默盯着那张头像看了七八秒,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最终还是向左一划,锁了屏。
手机被轻轻放回茶几,正好盖住外卖盒的一角。他坐直,又慢慢塌下去,肩膀垂成一道弧。窗外风起来了,吹得防盗网上的绿藤晃了晃,影子扫过他的裤管。
屋子里只剩钟表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