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锁屏后,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充电器插头与插座之间细微的电流声。陈默没动,手还搭在茶几边缘,指节发白。阳光挪到了抱枕缝线处,那道歪扭的针脚像条爬行的蚯蚓。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起身,动作有点僵,像是从某种黏稠的状态里挣脱出来。
他走到玄关,弯腰换鞋,动作利落得反常。拖鞋踢到一边,袜子也没换,直接套上那双磨了边的帆布鞋。钥匙抓进兜里时撞出一声脆响。门被拉开又合上,楼道感应灯迟缓地亮起,照见他下楼时扶着栏杆的手背绷得很紧。
街角那家小酒馆叫“老地方”,招牌灯管坏了一半,“老地”俩字闪,“方”字灭。推门进去时锅铲正哐当响,油烟味混着孜然香扑脸而来。老板老马在灶台前颠勺,头都没抬:“来啦?还是老位置?”
陈默点了下头,径直走向靠窗的卡座。桌面上有几道划痕,其中一道特别深,是去年赵大勇喝多了拿啤酒瓶划的。他坐下,把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下。
不到十分钟,门口传来一阵笑声,接着是重重的脚步声。赵大勇穿着沾油渍的工装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烫伤的疤。他一屁股坐下,嗓门立马拔高:“哟,你这脸色比我修车厂排气管还黑!咋的,真约我喝酒?不怕周倩查岗?”
陈默没接话,只把酒杯往前推了推。赵大勇愣了下,随即摆手:“三斤羊肉串,两瓶冰啤,快点!”转头看他,“怕个球,今晚我请。小宝他妈让我少喝酒,但我兄弟找我,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
肉串上来时油还在滋啦响,赵大勇撕下一串,递过去。陈默接过,咬了一口,嚼得认真,像在完成什么任务。赵大勇也不急,自顾自讲:“今儿下午有个车主非说我多收钱,我说你车胎鼓包是你自己压马路牙子压的,他还跟我急眼。最后咋办?我把胎卸下来给他看裂口,他才闭嘴。”他笑了一声,“人啊,有时候就得见实物才信。”
陈默低头剥着另一串的竹签,手指有点抖。第三瓶啤酒开盖时发出“砰”的一声,他猛地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然后,声音低得几乎被锅铲声盖住:“我老婆……好像有人了。”
话出口那一刻,他自己先怔住了。像是踩空台阶,整个人往下一坠。他没抬头,盯着桌面一块凝固的油渍,像块干掉的血迹。
赵大勇的动作停了。筷子搁在盘边,发出轻响。他没问“真的假的”,也没说“你别瞎想”,而是默默拿起酒瓶,给陈默倒满,泡沫溢出来,顺着瓶身往下淌。
“你不是差,你是太好了。”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男人拼死拼活顾家,女人反倒往外跑,这账算不清,错不在你。”
陈默眼眶发热,立刻低头猛喝一口。冰啤酒呛进气管,他咳了几声,肩膀跟着抖。右手不自觉摸到后颈,来回搓着衣领边。
赵大勇接着说:“车坏了能修,人要是心歪了,也得看她愿不愿意正回来。你现在急的是不知道真相,别先把自个儿压垮。”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天没塌,人在,就有办法。”
陈默缓缓抬头,眼神还有点蒙,但不像刚才那么空了。他看着赵大勇,嘴唇动了动,声音哑:“你说……我该怎么办?”
赵大勇摇头:“今晚不谈怎么办。今晚你只需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扛。”
窗外一辆电动车驶过,车灯扫过桌面,照亮了两个空酒瓶和一只还没动过的肉串。赵大勇伸手拍他肩膀,力道沉实。陈默没躲,只是坐着,肩头微微塌下去一点。他的杯子还剩半杯酒,泡沫已经消失,表面平静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