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还剩半杯,泡沫早已消失,表面平静如水。陈默盯着它,像在看一个深不见底的井口。刚才那句话——“我老婆好像有人了”——像是从他身体里撕下一块肉甩出去,现在血已经流到了地上,没法收回。
赵大勇没再说话,只是又开了一瓶啤酒,给自己倒上,动作慢,但稳。他喝了一口,咂了下嘴:“这酒比上周差了点味儿,估计是放久了。”
陈默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一圈又一圈。窗外夜风卷着塑料袋刮过马路,一辆共享单车倒在人行道上,没人去扶。
“你说……她会不会就是工作应酬?”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客户吃饭,陪笑几句,换谁身上都一样。”
赵大勇放下杯子,转头看他,眼神不像刚才那么松快了。“那你告诉我,你为啥会这么想?就因为她身上的香水味?高跟鞋脏了?还是那件风衣领子上的印子?”
陈默喉咙动了一下,没否认。
“老陈,”赵大勇往前倾了点身子,手肘撑在桌上,“你知道我们修车最怕啥吗?不是发动机坏了,是凭感觉修车。车主说‘车抖’,你就拆变速箱?他说‘提速慢’,你就换涡轮?哪有这么干的!得先上检测仪,看数据,查故障码。刹车片磨损多少毫米,制动距离超了多少,这些才是实打实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你现在心里难受,是因为你在用‘可能’和‘也许’折磨自己。可真相不是靠猜出来的。你要真信她清白,那就去查个明白;你要真怕她出事,更得搞清楚她在跟谁吃饭、住哪儿、几点回的家。不然你天天在这儿憋着,最后要么憋出病,要么一冲动干出傻事。”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白天换灯泡蹭的灰。他想起那天在高铁站,跟着周倩进了安检口,却没敢再往前一步。他也想起昨晚站在酒店走廊,敲门没人应,听见里面碰杯的声音,笑得那么自然。
“万一……”他嗓音有点哑,“我查了,结果啥都没有呢?是不是显得我特别小心眼?像个神经病?”
“那也比你现在强。”赵大勇直接说,“你现在就像一辆胎压报警灯亮了三天的车,司机还不肯进厂检查,非说自己开得好好的。真爆胎了,撞墙上,那时候后悔都没用。”
他拍了下桌子,震得两个空瓶晃了晃:“你要怕错,就别动手;可你要动手,就别怕被人说错。男人活一世,不是为了当个老好人,是为了活得踏实。你对她尽心尽力,没对不起她一分一毫,她要是真干净,你拿证据回来,心里也安生。她要是真有问题——”他停了一下,“那你也不能当个睁眼瞎,替她瞒着全世界。”
陈默没动,但肩膀慢慢沉了下来,不像之前那样绷着。他缓缓点头,像是把什么东西一点点往心里收。
“我不急着下结论。”他说,声音轻,但清楚,“我也不是想闹。我就想知道……到底是不是我想多了。”
“这就对了。”赵大勇咧了下嘴,算是笑,“别急着原谅,也别急着恨。先把东西拿到手。真相比情绪重要。”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老马在柜台后擦杯子,电视里播着晚间体育新闻,解说员喊得热闹,没人听。
赵大勇站起身,工装裤口袋露出半截扳手,他顺手把它塞回去。“我得回去了,明早六点有辆宝马来保养,客户难缠得很。”他伸手拍陈默肩头,力道不轻,“你现在最怕的,不是她出轨,是你自己想错了、做错了,对吧?”
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躲开目光。
“那就别让自己背这个锅。”赵大勇说,“你是普通人,不是圣人。该查就查,该问就问。天没塌,人在,就有办法。”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记住啊,别光靠猜。要证据。”
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赵大勇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陈默坐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摸兜,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23:47。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把手机放进内袋,拉好外套拉链。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短促的一声响。走出酒馆时,门口的灯光照在他右眉尾那道淡疤上,一闪而过。
他朝着地铁口走去,脚步不快,但没再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