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端着空碗走出食堂,晨光正好照在药园方向的篱笆上,木桶里的稀粥味儿还没散尽。他把碗放进回收筐,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抬脚就往杂役任务处走。路上几个低阶弟子见了他,眼神飘忽,有人低头快步走过,有人假装整理衣袖多看两眼。他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昨天擂台上那一战,王岩可是镇上公认的最强者,结果被他一个杂役弟子三招撂倒,连鞋底都飞出去了。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只觉得体内那股劲儿比前两天稳多了。赵铁柱的话他也记着,不能硬撞,得会藏。可藏不是缩,是等风来的时候,顺势起飞。他现在就像根压到底的竹竿,只要没人拿石头一直压着,迟早要弹起来。
任务处的小屋前排了七八个人,都是等着领今日差事的杂役。管事的老头坐在案后打盹,桌上摊着一本册子,笔尖干了都没人蘸墨。龙允没挤进去,靠墙站着等,手摸了摸腰间——荷包还在,锤子也还在枕头底下留着,一切如常。
过了片刻,老头醒了,揉着眼睛翻册子,挨个念名字派活。前面几人领的是挑水、劈柴、喂灵禽之类的粗活,轮到龙允时,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顿了顿,才慢悠悠道:“龙允,后山寒潭清扫,明日一早报到。”
龙允眉毛一跳。
寒潭那地方他听说过,阴气重,常年不见阳光,普通练气期弟子去一趟都得裹两层符纸防侵体,更别说他们这种没灵力的杂役了。这活儿明摆着不好干,轻则受寒发烧,重则落下病根。但他脸上没露半点异样,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议论。
“这不整人嘛?昨天刚出风头,今天就派这种差事。”
“你懂啥,说不定就是因为他出风头,才被盯上了。”
“嘘——小声点,执法堂的人今早就在附近转悠。”
龙允脚步没停,嘴角却微微扬了下。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随便踩一脚的废物了。越是这样被人盯着、算计着,越说明他动了某些人的奶酪。而只要有人在意,就有怨气,有怨气,他就有的吃。
他沿着石板路往东边走,准备先回住处收拾东西。路过演武场时,远远看见擂台还没拆,地上还留着昨夜比试划出的痕迹。几个外门弟子在上面对练,拳脚带风,吆喝声不断。他扫了一眼,正要离开,忽然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冷,却不刺人。
像冬天早晨结霜的屋檐,静静垂着,却不砸下来。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眼角余光往旁边一棵古槐树梢瞄去。树影晃动,枝叶间隐约有白裙一角掠过。他立刻明白是谁了。
秦无霜。
执法堂首席,冰系单灵根天才,平日走路都带着三分寒气,连内门师兄见了都要让道。她怎么会在这儿?
他装作没发现,继续往前走,脚步放慢了些。果然,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他拐进通往住处的小巷,才悄然收回。
他咧了下嘴,心说这娘们儿还真是阴魂不散。从他打赢张癞子开始,她就时不时冒出来盯着他看,像个查案的捕快,非要把他扒个底朝天。可查来查去,除了看他睡觉、打混混、救村民,还能看出个花来?
不过……他脑子里突然闪过昨晚擂台上的画面。
当时他刚把王岩摔下台,全场哗然。王岩爬起来还想闹事,偷偷从靴子里摸出一根短钉,打算偷袭。动作极快,一般人根本反应不过来。但龙允早就注意到这家伙眼神不对,见他动手,立马侧身一闪,顺手抓住他手腕一拧,“啪”地一声脆响,钉子掉地上,王岩当场跪了。
就在那一瞬,他眼角瞥见古槐树顶有人影一闪。
当时他以为是哪个好事的外门弟子来看热闹,现在想想,八成就是她。
她看到了全过程。
包括他那一闪而过的冷静和狠劲。
想到这儿,他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还按着野猪脑袋往地上砸,今天又能把偷袭者反制得服服帖帖。他不怕打架,也不怕被人恨,就怕没人注意。现在好了,不仅镇上人开始传他“龙允一夜变强”的事儿,连执法堂的人都盯上了他。
挺好。
他巴不得更多人来看。
越多越好。
怨气越旺,他吃得越饱。
他回到住处,推开门,屋里还是老样子:土墙、木床、破桌,屋顶有条裂缝,下雨天会漏。他爬上床,从枕头底下摸出玄铁重锤,沉甸甸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这是爹留下的东西,也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底气。
他把锤子放回原位,又检查了一遍荷包里的辣椒面——还好,没潮。这才躺下,闭眼准备眯一会儿。昨晚没睡好,今天又一堆事,他得养足精神。
刚合上眼,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落地轻而稳,像是刻意控制节奏。
他没睁眼,耳朵却竖了起来。
那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来。
一股淡淡的冷梅香飘了进来。
他知道是谁。
但他不动,继续装睡。
秦无霜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补丁摞补丁的少年,眉头微蹙。她本不该来的。她是执法堂首席,职责是维持宗门秩序,不是来查一个杂役弟子为什么突然变强。可自从昨天擂台上看到他那一战,她心里就压不住一种奇怪的感觉。
太反常了。
一个从小被全镇骂作“废柴”的人,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变得这么强?而且不是那种蛮力型的强,是反应快、判断准、出手狠,甚至能在混乱中抓住对手最细微的破绽。
更让她在意的是他的神情。
别人都紧张得手抖,他却笑嘻嘻的,像在逛集市。
就连被人偷袭时,他也一点都不慌,反而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
她走近几步,盯着他熟睡的脸。清瘦,棱角分明,右眉骨那道月牙形疤痕格外显眼。听说是小时候救人被野兽抓的。那时候全镇人都躲着那头疯狼,只有他冲上去把孩子拖出来。
当时没人夸他,反而有人说他“多管闲事,差点害死大家”。
可他还是去了。
现在想来,也许从那时候起,他就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
她伸手,指尖凝聚一丝灵力,轻轻探向他额头。这是执法堂常用的气息检测术,能判断一个人是否修炼过禁术或服用违禁丹药。若是有异常,灵力会变红。
她的手指离他皮肤还有半寸,忽然听见他咕哝了一句:“再摸我就醒了啊。”
她猛地收手,脸色一冷:“装睡?”
龙允睁开眼,懒洋洋地撑起身子,挠了挠头:“哎哟,这不是秦大师姐嘛?大清早的不回去练剑,跑我这破屋子来干嘛?查房?还是想借宿?”
秦无霜脸更冷了:“我只是路过。”
“路过?”龙允坐起来,揉着眼睛,“那你路过怎么刚好走到我床边?还伸手摸我脑门?咱俩有这么熟?”
“闭嘴。”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警告你,别以为赢了几场比试就能无法无天。宗门有规矩,你最好守着。”
龙允嘿嘿一笑:“我哪敢不守?每天按时打卡,准时领活,连放屁都挑背风处,生怕熏到贵人。”
秦无霜瞪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人真是油盐不进。明明实力突飞猛进,行事却越来越吊儿郎当。可偏偏……就是这种态度,让人没法彻底把他当成废物。
她沉默片刻,转身就走。
临出门前,冷冷丢下一句:“你今天被安排去扫寒潭,自己小心。”
说完,人已消失在门外。
龙允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摸了摸下巴:“寒潭?那鬼地方?谁给我排的这活儿?”
他本来还以为是普通刁难,现在听她语气,倒像是……提醒?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秦无霜那种人,高岭之花,眼里容不下半粒沙子,怎么可能特意来提醒他一个杂役?
不过……她要是真那么讨厌他,昨天擂台后直接上报就行了,何必盯了一夜又一夜?
他甩开杂念,翻身下床,准备去药园报到。结果刚出门,就被通知改了任务——巡守东篱药园。
他愣了一下。
寒潭那种要命的差事,就这么换了?
谁动的手?
他第一反应就是秦无霜。
可他又不敢确定。毕竟她刚才还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冷得能结出冰碴子。
但他也没多问,接了任务就往药园走。
东篱药园在宗门东侧,种的都是些低阶疗伤草药,平时由杂役轮流看守,防止灵鼠啃食或外人偷采。地方不大,一圈篱笆围着,几排药田整整齐齐,清晨露水未干,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龙允绕了一圈,确认没什么异常,便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昨夜没睡好,现在太阳暖烘烘的,眼皮直打架。他干脆靠着篱笆,头一点一点地打盹。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昏昏欲睡之际,远处青石小径上,一道白色身影正缓缓走来。
秦无霜巡查完北区,特意绕道过来。
她远远就看见那个补丁小子蹲在篱笆边,头歪着,呼吸均匀,明显睡着了。她眉头一皱,脚步加快。
“懒成这样,难怪被人说是废物。”
她走到近前,正要开口训斥,忽然察觉四周阴风流动,虽不强烈,但持续不断,显然是从北岭寒潭方向吹来的残余阴气。这种风普通人感觉不到,但对没有灵力防护的杂役来说,长时间暴露极易受寒伤肺。
她指尖一动,无声结印,一道透明灵罩悄然展开,将龙允所在区域完全笼罩。隔风、御寒、驱湿,三效合一,却不留痕迹。
做完这些,她才冷着脸踢了踢龙允的鞋尖:“醒醒!再睡就记过!”
龙允一个激灵睁开眼,迷迷糊糊道:“谁?地震了?”
“你被记过三次就滚蛋。”她冷冷道,“别以为换个轻松差事就能偷懒。”
龙允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我这不是等着您来查岗嘛。您不来,我哪敢睡踏实?”
秦无霜懒得理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忽又停下。
她没回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昨天擂台上,挺能打。”
龙允一愣:“啊?”
她已经走了,背影笔直,步伐坚定,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风吹过树叶。
但他听清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娘们儿,嘴硬得很。
明明关心他,还要装出一副嫌弃样。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阳光正好,药田安静,篱笆影子斜斜地拉在地上。他没再睡,而是认真巡视起来。每一排药草都看过,每一道篱笆都检查,连角落里的鼠洞都填了土。
他知道,有些人表面上冷得像冰,其实心里早就裂了条缝。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条缝,越来越大。
与此同时,秦无霜走在返回执法堂的青石小径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天擂台上的画面——龙允轻松避开王岩的猛攻,反手一摔,全场震惊;面对偷袭毫不慌乱,反而笑着调侃对方“鞋底太滑”。
她本该厌恶这种轻浮的态度。
可她没有。
她甚至……有点欣赏。
一个从小被踩在泥里的人,居然能在万众瞩目下笑出来,这份胆量,多少所谓“天才”都没有。
她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执法者不可动情,否则判罚必偏。”
可她现在却忍不住想:如果一个人明明弱得连灵力都没有,却一次次冲在最前面救人、挡灾、打恶人,这种“情”,难道不该被护着吗?
她脚步一顿,站在小径中央,望着远处药园的方向,低声说了句:“……再多看看他吧。”
然后继续前行。
风拂过她的长发,剑穗轻轻晃动。
而在东篱药园西侧入口处,龙允正蹲在篱笆边,手里捏着一片药草叶子,一下一下撕着。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清晰的轮廓。他眯着眼,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等人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但他不怕。
他只怕没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