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子夜，暴雨如注。
天地间一片漆黑，唯有闪电撕裂长空的刹那，才照出荒野小道上踽踽独行的身影。
陆文渊踩在泥泞中，青衫早已湿透，贴在身上冷得刺骨。肩上的书箱沉甸甸压着肩膀，木角磨破了布条，露出斑驳的木质纹理。他一手扶着油布遮头，另一手紧攥箱带，脚步虽慢却未曾停歇。
风裹着雨打在他脸上，像刀割一般。他低头前行，目光始终盯着前方黑暗。这条路他走过一次，是去年随族中长辈狩猎时路过。记得再往前十里，有座废弃的土地庙，虽破败，却能避雨。
他不能停下。
若在野外过夜，寒气入体，明日便可能高烧不起。没有药，没有火，一个人倒在荒郊，等同于死。
又一个踉跄，他膝盖撞在石块上，整个人扑进泥水里。雨水混着泥土灌进衣领，冰冷刺骨。他咬牙撑起身子，手按树干喘息片刻，抹去脸上的泥浆，继续向前走。
书箱还在背上。
《过秦论》还在里面。
只要它没丢，路就还能走。
远处忽然闪出一道残影，在雷光映照下显出半截倒塌的墙垣。他眯眼望去，隐约可见门框上方挂着一块歪斜的匾额，字迹剥落，只剩“土”与“庙”两个残痕。
到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拖着身子冲到门前。木门虚掩，被风一吹发出吱呀声。他伸手一推，门轴艰涩作响，尘土簌簌落下。
庙内昏暗，四壁漏风，屋顶多处塌陷，雨水顺着裂缝滴落，在地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正中神像倾颓，半边脸已碎，手中泥塑兵刃不知何时断落，只剩一只空袖垂着。蛛网横亘梁柱之间，角落堆着枯叶与碎瓦。
他站在门口喘息，抖落满身雨水，将书箱从肩上取下，轻轻放在相对干燥的石台旁。
还好。
书没湿。
他从箱底翻出火折子，吹了几口气，火星微闪，点燃了台角那盏旧油灯。灯芯跳动两下，昏黄的光晕缓缓铺开，照亮了方寸之地。
他盘膝坐下，背靠墙壁，从书箱最里层取出一本用三层油纸包裹的典籍。解开油纸时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书页泛黄，边角微卷，是他亲手抄录的《过秦论》，字迹工整，无一处涂改。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首行——“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
声音很低，带着疲惫后的沙哑，起初有些发颤，念到第二句时却渐渐稳了下来。
“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并吞八荒之心。”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抚过“并吞八荒”四字，指腹摩挲纸面，似要从中读出千年前的气势。
外面雨声未歇，屋内灯火摇曳。风从破窗钻入，吹得灯焰左右晃动，他立刻抬起手臂挡在灯前，调整位置，让光线正好落在书页中央。
冷。
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他缩了缩肩膀，仍将书捧得更高，继续诵读：“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
念到这里，他忽然一顿。
脑海中有声音响起——是今日族试场上族长的怒喝。
“放肆！我陆家世代习武，保境安民，靠的是刀枪弓马，不是你这几句酸文！”
“你说‘文章可定乾坤’？那你告诉我，敌军杀来，你能用一篇赋把他们骂退吗？”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陆家族人。滚吧！”
那时全场寂静，众子弟或低头，或冷笑，无人言语。
他跪在地上，额头触地，行完最后一礼，起身离场。
没人拦他，也没人送他。
他背着书箱走出宗祠大门，身后只有一阵风，吹起了檐角铜铃，叮当一声，像是告别。
现在，他坐在破庙里，听着雨打残瓦的声音，想起那些话。
指尖掐进掌心，微微发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沉静。
重新低头看书。
“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
这些人名，他曾一个个查过生平。
他们不曾握刀，却能运筹帷幄；不曾披甲，却令万军听命。
他们的兵器，是策论。
他们的战场，是朝堂。
他慢慢念下去，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亮。
念到“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时，唇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不是笑，是信念在回流。
他合上书，轻轻拍去封面一点灰尘，低声自语：
“世人谓刀剑定乾坤，我偏信文章可安邦。”
顿了顿，又说：
“今日虽孤，明日未必无光。”
说完这句话，他靠在墙上，抱着书卷闭目静坐。
灯还亮着。
雨渐小了。
他没有睡。
他在想《过秦论》最后一段——“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这一句，到底该怎么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