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去看看。”柳新绘解开老刀担架上的绳索，将消防斧递给小丁，“你们隐蔽好，保持绝对安静。萧护士，处理一下我的腿。”

萧玥彤用最后一点清水冲洗柳新绘腿上的伤口，撒上仅存的一点消炎粉（几乎没什么作用），用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紧紧包扎。“只能这样了，你千万小心。”

柳新绘点头，检查了一下短刀，看向坦克，低声道：“坦克，走。”

一人一狗离开队伍，借着最后的天光和逐渐浓重的阴影，向最近的、也是看起来最完整的一栋长条形板房摸去。地上的拖曳痕迹在板房门口尤为明显，暗绿色的粘液在腐朽的木台阶上留下恶心的反光。

柳新绘的心沉了沉。是巨蛙？还是被巨蛙粘液污染的东西被拖了进去？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侧面。一扇窗户玻璃破碎。她示意坦克留在窗外警戒，自己双手撑住窗台，忍着腿伤发力，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室内昏暗，充斥着一股混合了霉味、尘土和淡淡腥臭的气味。曾经似乎是工人的休息室或工具间，桌椅翻倒，杂物散落。地面灰尘很厚，清晰地印着数道宽大、粘腻的拖痕，通向里间一扇虚掩的门。

柳新绘屏住呼吸，握紧短刀，踮脚靠近。里间更暗。拖痕在这里变得杂乱，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几个空罐头盒（标签早已腐烂）、一件破烂的工装外套，还有……几枚黄澄澄的步枪子弹壳（7.62mm口径）。

她的目光猛地锁定在角落里。那里堆着一小堆杂物，上面盖着一张肮脏的防水布。防水布的一角被掀开，露出下面几个铁皮盒子和一个军绿色的小型医疗箱（印有模糊的红十字）。

这里有人活动，而且时间很近。但人呢？拖痕和粘液又是怎么回事？

突然，外面传来坦克压抑的低吼，非常轻微，但充满警告意味。柳新绘立刻闪身到门后阴影中。

板房外，脚步声响起，不止一个人，正朝着板房走来，伴随着压低的话语声。

“……真他妈倒霉，差点被那鬼东西喷到……”

“符老鬼够狠，引蛤蟆去搞那伙人……话说回来，这批‘货’什么时候运走？这地方也不安全了，今天在林子里好像看到别的动静。”

“谁知道，头儿说要等‘买家’的消息。先把东西看紧，尤其是那点儿药……”

声音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门口。

柳新贴在门后，手心沁出冷汗。

柳新绘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像一只受惊的猫，无声而迅捷地向后退去，侧身翻滚，精准地藏进了角落那堆盖着防水布的杂物后面，顺势将掀开的一角拉好。灰尘微微扬起，她屏住呼吸，蜷缩身体，右手紧紧握住短刀，左手下意识捂住了口鼻。

外面两人走进了外间。手电光在墙壁和破烂家具上扫过。

“啧，还是这鬼样子。”一个沙哑的男声道。

“东西没少吧？”另一个声音较年轻。

“能有啥东西，就那点破烂和药。值钱的早被头儿收走了。”沙哑男似乎踢了踢地上的空罐子，“赶紧看一眼，这地方阴森森的，呆久了晦气。今天林子里那伙人不知道死绝没，还有那只烦人的狗……”

年轻的那个似乎朝里间方向走了两步。柳新绘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身体肌肉绷紧，准备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搏杀。汗水从额角滑落，浸入眼中，带来刺痛。

但手电光只是在里间门口晃了晃，没有深入。“里面黑咕隆咚的，有啥好看的。走吧，回去跟符爷报告，就说一切正常。顺便问问那‘引子’放了没有。”

“走吧走吧。”

脚步声和说话声逐渐远去，外间门被关上的吱呀声传来，随后是落锁的轻微响动。

柳新绘又等了几分钟，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才缓缓从杂物后探出身。她侧耳倾听，只有风声穿过破窗的呜咽。她轻轻挪动，腿部伤口传来一阵钝痛。

暂时安全了。

她立刻行动，快速检查那堆“物资”。医疗箱里有一些过期但或许还能顶用的绷带、酒精棉片、几支未开封的注射器，最底下竟然还有一小瓶密封的、标签脱落的白色药片（可能是抗生素或止痛药）。铁皮盒子里则是杂七杂八的工具、几节电池，还有一个装着二十多发7.62毫米步枪子弹的油纸包！子弹！这对只剩一把空枪的队伍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她将药瓶、子弹、医疗箱里有用的东西迅速塞进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沉甸甸的。想了想，她又拿起两节电池和一把还能用的老虎钳。

来到窗前，她学了一声短促的鸟叫。很快，坦克的身影出现在窗外。她先将小包递出去，然后忍着痛翻出窗外。

与坦克汇合后，她没有立刻返回队伍隐蔽处，而是绕着板房和其他几栋建筑快速侦察了一圈。其他建筑更加破败，有的已经半塌，没有发现其他敌人或巨蛙活动的明显迹象。那两个人提到的“引子”和“货”似乎不在这里，可能另有地点。

确认暂时没有迫在眉睫的危险后，她才带着坦克悄然返回灌木丛边缘。

看到她和坦克安全回来，还带回来一个小包，小丁等人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里面是符爷一伙的一个小物资点，暂时没人，我拿了点东西。”柳新绘言简意赅，将小包递给萧玥彤，“有药，可能有用的。最重要的是这个——”她拿出那包子弹。

小丁的眼睛立刻亮了，抓起老刀那支56式半自动步枪，手有些发抖地压上子弹。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在此刻显得无比悦耳。五发、十发……弹匣被填满，手里还剩几发。虽然不多，但有了子弹，步枪就不再是烧火棍。

“我们还进去吗？”陈晨看着黑黢黢的林场建筑。

柳新绘看向伤员。老刀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点？阿芷的情况却更糟了，在刚才的颠簸和紧张中，她的脸色灰败，呼吸微弱急促。

“进。”柳新绘下了决心，“那板房里间可以藏身，比野外安全。我们小心点，避开痕迹，从窗户进去。至少能挡风，处理伤员也方便些。动作要快，趁现在完全天黑。”

老刀依旧昏迷，但萧玥彤给他喂了一点水和碾碎的药片后，他的体温似乎略降。

柳新绘看着那几发黄澄澄的子弹，又看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不能等。”她低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符爷的人晚上可能会来放‘引子’，也可能来查看这里。我们必须知道他们的计划，找到那个‘货’，也许有机会。”

小丁握紧了刚装上子弹的步枪，手心全是汗，但眼神坚定：“柳姐，我跟你去。”

陈晨想说什么，但看看自己的手臂和需要保护的其他人，闭上了嘴。萧玥彤忧心忡忡：“你的腿……”

“没事。”柳新绘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腿，疼痛让她更加清醒，“萧护士，陈晨，麦迎，你们守在这里，堵好门，除非是我们约定的暗号，否则绝对不要开门，不要出声。坦克，你留下，警戒。”

坦克低呜一声，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服从地趴到了门边。

柳新绘和小丁检查装备。柳新绘带了短刀、从物资点找到的老虎钳和两节电池（或许有用），小丁背着步枪，腰里别着砍刀。两人用找到的炭灰简单涂抹了脸和手，减少反光。

轻轻挪开堵门的杂物，两人悄无声息地滑出板房，融入夜色。

夜晚的山林并非全然黑暗，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投下斑驳惨白的光影，反而让阴影处更加深邃难测。气温下降，寒意渗入骨髓。各种细微的声响被放大——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不知名虫子的鸣叫、远处偶尔传来的、难以辨别的窸窣声。

他们沿着白天的记忆，朝那两名敌人离开的大致方向摸去。柳新绘努力辨认着地面上可能留下的新鲜脚印或痕迹，但夜色下极其困难。更多是依靠对方向和地形的直觉。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小片林间空地，中央有一口用石头垒砌的废弃水井。井口盖着半块腐朽的木板。而在水井边缘，月光下，可以看到一些新鲜的、湿漉漉的痕迹，以及几个清晰的脚印。

“是这里？”小丁压低声音，呼吸有些急促。

柳新绘示意他噤声，蹲下身仔细观察。痕迹很新，带着那种熟悉的、令人不安的暗色反光——是巨蛙的粘液，或者被粘液污染的东西。脚印也是符爷手下那种独特靴印。

她靠近水井，忍着刺鼻的淡淡腥味，轻轻掀开那半块木板。手电不敢开，借着月光看去，井似乎并不深，里面没有水，但井底堆着一些东西——几个用防水布紧紧包裹、看不出形状的物体，其中一个包裹边缘渗出少许粘稠暗绿色液体。井壁上挂着一个小巧的、像是自制喷洒装置的金属罐，连接着一段管子延伸到井外灌木丛方向。

“引子……”柳新绘瞬间明白了。他们把沾满巨蛙粘液或分泌物的东西藏在这里，通过那个装置，可以在一定距离外（比如浅洞附近的水源）释放气味或液体，吸引巨蛙。这里就是“投放点”之一。

那么，“货”呢？听那两人对话，“货”似乎更重要，不在这里。

她正思考着，小丁突然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手指颤抖地指向空地另一侧的树林边缘。

那里，隐约有微弱的光线晃动，还有人压得极低的交谈声，正朝水井方向过来！

不止一个人！

柳新绘瞳孔一缩。是来检查“引子”的，还是来启动装置的？

她和迅速小丁后退，闪身藏到水井后方一片茂密的荆棘丛后，屏住呼吸。

三个黑影走近水井，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昏暗的油灯。借着灯光，柳新绘看清了，正是白天见过的那两个巡逻兵，还有一个陌生的壮汉，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符爷说了，子夜时分，启动这个，把‘味儿’引到峡谷下游那个方向。”刀疤脸指着井壁上的装置，“那边应该已经布置好了。到时候，够那伙不知死活的喝一壶。”

“疤哥，那‘货’呢？买家还没信儿？”沙哑男问。

“急什么。‘货’在老地方，安全得很。等这边料理干净，看看那伙人有没有油水，尤其是那条狗……符爷说了，狗和‘货’一起，能卖个好价钱。最近北边‘牧尸人’和南边几个营地都缺能用的畜生和‘硬货’。”

“买家要的都是军用品和药品吧？咱们这次捞到的‘医药箱’成色一般啊。”

“你懂个屁，重点是那几支‘特效药’和图纸……算了，赶紧干活，检查一下装置，然后回营地。这地方晚上瘆得慌。”

刀疤脸和沙哑男开始检查井壁的装置，年轻的那个提着油灯在附近放哨。

柳新绘和小丁躲在荆棘丛后，一动不敢动。荆棘的尖刺扎进皮肉，但两人浑然不觉。听到的信息让他们心惊——对方不仅有具体计划，还有明确的交易目标（军用品、药品、狗），甚至可能涉及“牧尸人”和其他营地。那个“老地方”藏着的“货”，听起来比想象中更重要。

更迫在眉睫的是，子夜时分（可能不到两小时了），对方就要启动装置，吸引巨蛙前往峡谷下游——那正是他们之前浅洞的方向，但巨蛙活动范围难测，也可能波及现在的位置！

必须做点什么。

放哨的年轻人似乎有些无聊，提着油灯朝他们藏身的荆棘丛方向踱了几步。灯光越来越近……荆棘的尖刺几乎要戳到脸上。柳新绘能听到自己和小丁压抑到极致的心跳声。硬拼，对方三人有枪，胜算渺茫。破坏装置可能打草惊蛇。引开他们或许能解一时之危，但“货”和“老地方”的线索就断了，那可能是更重要的生存资源，甚至关系到老刀感染的“特效药”。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选择。她轻轻碰了一下小丁，示意绝对静止，自己则将身体伏得更低，几乎贴进潮湿的泥土里，利用荆棘和夜色的天然伪装。

提油灯的年轻人在离他们藏身处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下了，打了个哈欠，无聊地用脚踢着地上的石子。灯光晃动着扫过荆棘丛，柳新绘甚至能看清他裤腿上干涸的泥点。

万幸，他没有仔细查看。也许是认为这里足够偏僻安全，他的警惕性并不高。

“快点啊，检查好了没？这鬼地方冷飕飕的。”年轻人催促道。

“急个鸟，马上好。”井边传来沙哑男的声音。不多时，检查完毕的刀疤脸和沙哑男走了回来。

“装置没问题，子夜准时启动。走吧，回‘老地方’清点一下，明天可能要用一部分跟北边来的人换东西。”刀疤脸说道。

三人不再停留，提着油灯，朝着与水井相反、更深入山林的方向走去。灯光逐渐远离，融入黑暗。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柳新绘和小丁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从荆棘丛中小心钻出，身上已被划出不少血痕。

“跟上去？”小丁用气声问，脸上带着紧张和一丝跃跃欲试。

柳新绘点头，指了指地上——在油灯最后的余光里，她勉强看到刀疤脸他们离开的方向，正是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旧伐木道。“保持距离，绝对不要发出声音。如果跟丢，不要蛮干，退回板房汇合。”

两人如同幽灵般跟了上去。夜晚跟踪极其困难，他们不敢跟得太近，只能依靠前方偶尔闪现的模糊灯光和隐约的脚步声来判断方向。旧伐木道蜿蜒向上，深入更茂密的树林。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掩盖了他们的些许动静，但也让他们更难听清前方的声音。

大约跟了二十分钟，前方的灯光突然停住，然后似乎拐进了一个岔路。柳新绘和小丁赶紧停下，躲到路边的树后。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两人小心地摸到岔路口。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旧日的木材转运点，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空地尽头是一个依着山壁修建的、半敞开式的巨大工棚，屋顶大部分已经塌陷，但砖石结构的墙壁还算完整。工棚里一片漆黑，没有灯光透出。

那三人进去了？还是这里就是“老地方”？

柳新绘示意小丁留在路口树后警戒，自己则贴着阴影，悄无声息地摸向工棚侧面。山壁湿滑，长满苔藓。她找到一个缺口，向内窥视。

工棚内部空间很大，堆满了腐朽的木材和废弃的机器零件。但在角落里，有一片区域被清理出来，用厚重的帆布和木板隔出了一个相对隐蔽的空间。此刻，帆布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线，还有压低的人声传出。刀疤脸三人果然在里面。

“……清点好了，步枪两支，子弹一百二十发，手榴弹四颗。‘那药’还有三支，图纸在防水袋里，有点受潮，但字迹还能看清。”是沙哑男的声音。

“嗯。明天北边‘牧尸人’的接头人要是验货满意，这些东西能换不少粮食和燃料，说不定还能换两条枪。”刀疤脸的声音带着满意，“符爷这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错，灰石营地内讧，咱们捡了个便宜。可惜大头被符爷拿走了，就分给咱们这点汤喝。”

“疤哥，知足吧，比咱们以前到处扒拉强。对了，符爷说那伙躲山洞的人可能有油水，尤其是狗，要是弄到手……”

“看明天吧。先把‘引子’放了，让蛤蟆把他们逼出来或者弄死，咱们再去收拾。好了，收拾一下，今晚我守这儿，你们俩回营地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