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新绘的目光扫过昏迷的老刀和阿芷，落在那些淡蓝色药剂上。

“走。”她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立刻转移。这里不能待了。”

“可是老刀和阿芷……”萧玥彤看着几乎毫无生气的两人。

“就是因为他们，才必须走。留下，只有等死。动起来，或许还有活路。”柳新绘快速分配任务，“陈晨，小丁，用所有能找到的材料加固担架，尤其是拖行部分，要能适应山路。萧护士，把药和图纸收好，路上再想办法。麦迎，整理所有能带走的食物和水，尤其是水。动作快！”

没有时间争论或恐惧。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疲惫和伤痛。陈晨和小丁发疯般在板房内外搜寻可用的材料——断裂的皮带、更结实的藤蔓、甚至从废弃机器上拆下的金属条和轮轴零件。他们几乎是用捆绑和焊接（利用找到的一些铁丝和老虎钳）的方式，将简陋的担架改造成了两副略显怪异但看起来结实不少的拖橇。

萧玥彤将三支淡蓝色药剂用柔软的布料仔细包裹，贴身放好。图纸也重新塞回防水袋，紧紧绑在身上。她给老刀和阿芷做了最后一次快速的检查固定，将最后一点水润湿他们的嘴唇。

麦迎将所有能吃的——那点山药、肉渣、甚至找到的几颗干瘪野果——塞进一个小包，将水壶全部灌满（来自板房内一个残破的储水罐，水有异味，但顾不上了）。

柳新绘将新缴获的步枪交给小丁，自己背上老刀那支装满子弹的56式。两颗手榴弹，她一颗，小丁一颗。短刀、砍刀分配妥当。她将一颗子弹上膛，关掉保险。

“坦克，探路。”她低声道。

堵门的杂物被无声移开。寒风灌入。远处，那令人不安的“咕噜”声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夹杂着隐约的、类似树木被推挤折断的声响。没有人类追兵出现的迹象，但这份寂静更让人心悸。

队伍如同挣脱蛛网的虫，艰难而沉默地滑入浓重的夜色。柳新绘和小丁拖拽着老刀的拖橇，萧玥彤和陈晨拖着阿芷的，麦迎拄着拐杖紧紧跟在后面，坦克在最前方几米处，不断停下，竖起耳朵倾听，然后继续前进。

他们离开林场，没有走向已知的来路，而是根据陈晨对图纸上模糊坐标方向的猜测，朝着东北方更深的、地图上几乎空白的高山区域前进。这是一条完全未知的路。

夜晚的山林是吞噬一切的巨口。拖橇在崎岖不平、遍布碎石和树根的地面上颠簸挣扎，每一次颠簸都让后面拖拽的人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稳住，也让昏迷中的伤员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汗水很快湿透了所有人的后背，又在寒风中变得冰冷刺骨。柳新绘腿上的伤口早已麻木，只剩下机械的拉动。小丁喘着粗气，步枪的背带勒进肩膀。萧玥彤脸色惨白如纸，几乎完全靠意志力在拖动阿芷的拖橇。陈晨的手臂伤口崩开，鲜血渗出，但他一声不吭。

黑暗中，视觉几乎失效，只能依靠触觉和坦克的引导。他们穿过密林，翻过陡坡，涉过冰冷刺骨的溪流。每一声异响都让心脏骤停，每一次被迫停下休整都感觉时间在飞速流逝。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空从纯粹的墨黑，渐渐透出一点点深蓝。凌晨将至。

他们挣扎着爬上一道相对平缓的山脊，精疲力竭，几乎到了极限。必须休息，否则不用追兵或怪物，自己就会倒下。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坦克突然停下，背毛微微耸起，发出极其低沉、充满警告的呜咽。它没有狂吠，但这种姿态更令人紧张。

柳新绘示意队伍停下，所有人立刻伏低身体，尽可能隐蔽在岩石和灌木后。她忍着眩晕和腿部的剧痛，匍匐前进，爬到山脊边缘，向下望去。

山脊下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但谷地中央，却有一点极其微弱、稳定的暗红色光芒在隐约闪烁，像是某种指示灯，或是封闭极好的篝火余烬。光芒旁边，隐约可见一个低矮、不规则的黑影，不像自然岩石，更像……某种建筑或大型设施的入口，部分被伪装覆盖。

“找地方，隐蔽，休整。”她声音沙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必须处理伤员，恢复体力。”

队伍立刻在山脊背阴面、植被相对茂密的区域分散寻找。很快，陈晨在一丛茂密的忍冬和乱石后，发现了一个向内凹陷的浅洞，比之前的那个还要狭窄，但足够容纳所有人蜷缩进去，洞口能被藤蔓和石块有效遮挡。

没有时间挑剔。他们以最快速度将伤员和物资转移进浅洞，用石块和带刺的荆棘从内部堵住大部分洞口，只留一道狭窄缝隙观察和透气。洞内顿时充满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苦呻吟。

萧玥彤几乎是瘫坐在阿芷身边，手指颤抖地搭上她的脉搏，又摸了摸老刀的额头。“阿芷脉搏很弱，体温高得吓人。老刀……体温似乎降了一点，但伤口周围的暗绿色脉络好像在缓慢扩散……”她的声音充满无力感。

她拿出那三支淡蓝色的药剂，就着洞口透入的微光仔细查看，又凑近闻了闻，没有任何气味。“没有标签，没有说明……但保存方式显示它极其重要且可能不稳定。从符爷他们的对话看，这很可能是某种‘特效药’，可能针对严重感染或外伤并发症。但……”她看向柳新绘，眼中是巨大的挣扎和职业的审慎，“用在谁身上？用多少？我们没有任何试错的机会。用错剂量、用错对象，或者它根本就是毒药，都可能立刻致命。”

柳新绘靠着冰冷的岩壁，闭了闭眼。腿上的伤口在麻木过后，现在开始传来一波波灼热的跳痛，她知道情况不妙，可能已经开始感染。但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阿芷是什么伤？”她问。

“旧咬伤引发的严重感染，高烧，败血症迹象。没有其他变异因素。”萧玥彤快速回答。

“老刀呢？”

“蛙怪粘液深度感染，加常规伤感染，高烧，有未知变异风险。情况更复杂。”

柳新绘睁开眼，目光落在阿芷灰败却相对“干净”的脸上，又看向老刀那被暗绿色脉络侵蚀的伤口。“先救把握大一点的。给阿芷用。剂量……减半？”

“我建议先给阿芷用三分之一支，静脉注射，观察反应。如果有积极效果，再考虑给老刀使用，或者给阿芷追加。”萧玥彤做出了专业的决断，“但我需要相对稳定的环境和一点时间观察。”

“抓紧。”柳新绘点头，示意小丁和陈晨在洞口加强警戒。

萧玥彤用酒精棉片（来自板房医疗箱）仔细擦拭了安瓿瓶颈，用纱布包裹掰开，用找到的一次性注射器（幸好未开封）小心抽取了大约三分之一淡蓝色液体。她找到阿芷手臂上相对完好的静脉，屏住呼吸，将冰凉的药液缓缓推入。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盯着阿芷的脸。

一分钟，两分钟……阿芷毫无反应。

就在希望开始沉沦时，阿芷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她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而响亮，皮肤下的血管仿佛瞬间凸显，脸色从灰败变成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额头渗出大量汗珠！

“阿芷！”麦迎惊叫。

萧玥彤脸色大变，立刻按住阿芷，手指再次搭上她的脉搏。“脉搏……变得非常快，但……有力了？她在出汗，高烧似乎在……退？”

又过了仿佛无比漫长的一分钟，阿芷的抽搐渐渐平息，潮红慢慢褪去，呼吸虽然仍旧急促，但不再那么吓人。最明显的是，她一直紧皱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眼皮下的眼球开始快速转动。

“她……好像在恢复？”陈晨不确定地说。

萧玥彤再次测量体温（用手粗略估计）。“温度……在降！真的在降！”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这药……起效了！虽然反应剧烈，但它在对抗感染！”

就在这时，阿芷的眼睫毛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是涣散和茫然的，渐渐有了焦距，她似乎想移动，但极度虚弱。

“阿芷！你醒了！”麦迎几乎哭出来。

阿芷的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水……”

萧玥彤连忙用沾湿的布条润湿她的嘴唇，小心喂了一点点水。阿芷吞咽得很困难，但意识显然在恢复。

“成功了……”小丁也松了口气。

但柳新绘没有放松，她看向剩下的两支多药剂，又看看老刀。“给老刀用。同样剂量。”

“可是老刀的感染源不同，有变异风险……”萧玥彤犹豫。

“没时间了。他的情况不能再等。如果这药能压制感染，哪怕暂时压制，我们才有机会。”柳新绘的语气不容置疑。

萧玥彤一咬牙，同样抽取了三分之一支药剂，注射进老刀的手臂静脉。

这一次，等待更加煎熬。老刀的身体同样出现了剧烈的生理反应——肌肉紧绷、颤抖、体温先是飙升然后骤降，伤口处的暗绿色脉络似乎蠕动了一下，颜色变淡了一些，但又没有完全消失。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但没有醒来。

“效果……好像有，但不完全。”萧玥彤检查后，眉头紧锁，“蛙怪的感染因子可能更顽固，或者产生了抗药性？需要更大剂量？还是需要其他东西配合？”她看着剩下的药剂，不敢再轻易使用。

就在这时，洞口负责警戒的坦克突然发出极度不安的低吼，背毛完全竖起，盯着洞口外的某个方向。与此同时，所有人都隐约听到，从山下他们来的方向，以及侧面更深的山谷里，传来了更加清晰的声响——不止有隐约的人声和狗吠，还夹杂着那种熟悉的、粘稠的蠕动声和树枝被压断的声音，而且似乎不止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