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山路渐宽,两旁杂树丛生,枝叶交错,将残阳割成碎金洒在泥道上。陆文渊肩头的书箱沉得发烫,脚底旧伤被砂石一磨,又渗出血来。他没停,只把草鞋带子勒紧了些,继续往前走。前方不远便是云阳镇,镇口有条官道直通洛城,再往东去,便是县试学子聚集的学塾。
他正行着,忽听得林中传来一阵窸窣响动,像是枯枝被人踩断,又似布帛刮过树皮。声音断续,夹着微弱挣扎的气息,从右侧野林深处飘出。陆文渊脚步一顿,眉头拧起。这地方荒僻,寻常人不会夜行至此,更不会深陷林中。
他折下一根粗枝拄地,侧身钻入林间小径。脚下落叶厚积,每一步都陷进半寸,湿冷之气顺着裤管往上爬。越往里走,空气越滞重,寒意如针,刺得人牙根发紧。约莫半盏茶功夫,眼前豁然一亮——一株老槐横生道中,枝干扭曲如鬼爪,树干上绑着一人。
那人穿着粗布短衫,面色青紫,嘴唇发乌,双手被麻绳反缚于身后,口鼻间蒙着湿布,仅留一线呼吸。正是赵明诚。
陆文渊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扯开他口上布巾,探其鼻息,微弱如游丝。他立即蹲身解绳,手指刚触到绳结,便觉寒气透骨,那麻绳竟浸过冰水,绑得极紧。他咬牙用指甲抠开死结,一边低喝:“明诚!醒醒!”
赵明诚眼皮颤了颤,喉中发出一声呜咽,却睁不开眼。四肢僵硬,体温几近冰冷。陆文渊心下一沉——这是寒毒入体,若不及时驱散,轻则瘫痪,重则殒命。
他迅速背起书箱,掀开夹层,抽出一本薄册,封皮上三个墨字:《大学》。这是他随身携带的启蒙典籍,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却是他自幼熟读、最能凝神定志的一篇。他一手扶住赵明诚肩膀,另一手翻开书页,深吸一口气,朗声诵道: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话音落,一道温润光晕自书页升起,如晨雾初散,轻轻笼罩二人。那光不刺目,却带着暖意,缓缓渗入赵明诚肌肤。他身体微微一震,指尖抽搐,呼吸略显粗重。
陆文渊不停,继续念诵:“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每念一字,文气便强一分,周身似有无形屏障撑开,将林中阴寒逼退三尺。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有风掠过,实则无风。
赵明诚的脸色渐渐回暖,唇色由乌转红,胸膛起伏也变得有力。他终于睁开眼,视线模糊,只看见陆文渊俯身护着他,手中书卷散发柔光,口中诵读不辍。
“文……文渊兄?”他声音嘶哑,几乎听不见。
“我在。”陆文渊没停诵读,只低声回了一句,“别说话,等你暖过来再说。”
他又念了三遍全文,直到赵明诚能自己坐起,才合上书册,收进箱中。文气散去,林中重归昏暗,唯有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赵明诚抖着手摸了摸脸,又看了看身上残留的绳痕,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大变:“是南宫燕!他……他趁我归还私塾残卷时尾随而来,说我一个贫家子也敢争案首,辱了武夫门楣……然后就……”他语不成句,眼中怒火与惊惧交织。
陆文渊眼神一冷。南宫燕——武夫世家子弟,曾在镇中扬言要让所有文弱书生“跪着写完考卷”。如今竟下此毒手,不留伤痕,只以寒缚杀人,手段阴狠。
他正欲追问细节,忽觉林外有动静。
草丛微晃,一道黑影贴地疾退,速度快得异常。陆文渊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林缘:“谁在那里?”
那人本已转身欲逃,却被这一喝钉在原地,浑身一僵。
陆文渊站起身,将赵明诚护在身后,声音陡然拔高:“藏头露尾之徒,若再犯我友,必以全文正道,照汝肺腑!”
话音未落,他抽出《大学》,单手扬册,虽未诵读,但一股浩然之气自眉间涌出,直冲林梢。树冠剧烈摇晃,落叶纷飞,仿佛有千军万马列阵于后。
那黑影“啊”地一声惊叫,连滚带爬扑进草丛,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赵明诚喘着气,望着那人逃窜方向,咬牙道:“是他!就是南宫燕!他定是回来查看我死活……没想到……没想到你能救我!”
陆文渊收起书册,神色平静:“他以为读书人只能写字答题,不知文章亦可驱邪护命。今日他见我以文气疗人,心中已有惧意,短期内不敢再犯。”
他弯腰背起赵明诚:“此处不宜久留,先找个地方歇息。”
赵明诚伏在他背上,声音哽咽:“我不该连累你……你本可独自前行,如今却为我耽搁行程,还惹上祸端……”
“你说错了。”陆文渊迈步穿林而出,语气坚定,“你我同道,何谈连累?你勤学苦读,只为求一个公道前程;我守文持道,亦为护一方清流。今日你遇劫,明日我遇困,岂能袖手旁观?”
赵明诚伏在他肩头,泪水无声滑落。
两人走出密林,前方百步之外,一座破庙孤零零立在坡上,墙垣倾颓,门板半塌,却是附近唯一可避风之处。陆文渊背着赵明诚走入庙中,放下书箱,拾些干柴堆于中央,用火折子点燃。篝火噼啪作响,暖光照亮残破神龛与剥落壁画。
他喂赵明诚喝下半壶热水,又脱下外袍盖在其腿上。
火光映着两张年轻的脸。一个青衫染尘,眉宇坚毅;一个粗衣裹身,眼神灼热。
“文渊兄。”赵明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极稳,“今日若无你相救,我命休矣。从此刻起,我赵明诚生死与共,不负知己。”
陆文渊看着他,良久,伸出手。
赵明诚抬手相握,掌心相贴,力度如铁。
“明日我们一同入镇。”陆文渊说,“去学堂,找其他学子。县试将至,宵小横行,单打独斗终难成事。我们要聚在一起,守住这份念书的权力。”
赵明诚重重点头。
庙外夜风呼啸,吹得残幡猎猎作响。远处山道空寂,无人知晓今夜曾有一场生死较量,也无人听见,两颗少年的心,在火光中紧紧靠拢。
陆文渊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镇中方向。灯火稀疏,却连成一线,像是黑夜中不肯熄灭的星。
他低声念道:“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说完,转身走回火堆旁,盘膝坐下,手按书箱,闭目养神。
赵明诚靠着墙,望着跳动的火焰,嘴角微微扬起。
破庙之中,一灯如豆,两人并肩而坐,静候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