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破庙残瓦上凝着夜露,陆文渊睁眼起身,未惊动靠墙而睡的赵明诚。他轻手打开书箱,取出《礼运·大同篇》翻至首页,指尖抚过墨字,默念一遍,合上收好。火堆早熄,灰烬冷透,唯有门缝漏进一线晨光,照在两人脚边。
他蹲下拍了拍赵明诚肩头:“该走了。”
赵明诚猛然惊醒,眼神一瞬慌乱,随即看清眼前人,才松口气,挣扎着坐起。他四肢仍有些发僵,但已能自主行动。陆文渊递过水囊,他喝了一口,声音沙哑:“我们……去学塾?”
“去学塾。”陆文渊背起书箱,将赵明诚的书箱也一并提起,“你说过,县试是国选人才之地。既为国选,岂容宵小横行?昨夜你我立誓聚众自保,今日便从第一步开始。”
赵明诚咬牙站起,扶着墙稳住身形,点头:“走。”
两人走出破庙,山道清冷,晨雾未散。云阳镇已在望,炊烟袅袅,鸡鸣隐约。学塾位于镇东,青砖灰瓦,门前立有石碑,刻着“明德堂”三字。此时日头渐高,十余名学子陆续 arriving,背着书箱,神色拘谨,三五成群站在门外,不敢入内。
陆文渊走近时,听见有人低语:“南宫燕来了,在里面等着呢。”
话音未落,学塾大门“砰”地推开,南宫燕带了三名武夫子弟大步而出。他身穿劲装,腰佩短剑,脸上带着冷笑,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陆文渊身上。
“哟,这不是昨夜救人的大善人?”他声音刺耳,“背着两个书箱,莫不是想替全天下的穷酸考完县试?”
无人应答。学子们低头后退,让出一条道。
南宫燕踱步上前,突然抬脚踹向一名瘦弱学子胸口。那人闷哼一声,仰面摔倒,书箱脱手飞出,考卷散落泥中。
“跪着答卷,懂吗?”南宫燕俯视着他,“你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连笔都握不稳,还想争案首?笑话!”
那学子蜷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却不敢爬起。
陆文渊迈步上前,弯腰拾起考卷,轻轻拍去泥尘,递还那人。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文章在胸,何惧拳脚?你我同考,共守文心。”
那人接过考卷,手指颤抖,终于抬头,眼中多了几分光亮。
赵明诚站到陆文渊身侧,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县试乃国选人才之地,岂容尔等以力压文!若真不服,可当场比试诗赋论策!考官未判,你凭什么定人生死?”
南宫燕眯起眼:“好啊,你们要文斗?”
他猛地挥手,三名武夫立刻冲出,直扑学子群中,目标明确——夺书箱、撕考卷!
“今日我就拆了你们的笔墨纸砚!看你们拿什么写!”
混乱骤起。学子们惊叫四散,有人抱头蹲地,有人转身就逃。两名武夫已抓住一个书箱,就要撕开。
就在此刻,陆文渊一步踏前,立于众人之前,声如洪钟:“诸位!愿信我一次否?请随我诵《礼运·大同篇》首章!”
他翻开书页,朗声开读: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声音未落,赵明诚已反应过来,紧接背诵:“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第二人迟疑半秒,咬牙跟上:“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
第三人、第四人……声音由弱变强,由颤转稳。十名学子围成半圈,齐声应和,书页翻动,文气升腾。
空中光影浮动,如薄纱轻扬,渐渐凝聚成一道半透明屏障,横亘于学子与武夫之间。
三名武夫猛冲上前,狠狠撞上屏障——
“砰!”
沉闷撞击声响起,三人如撞铜墙,齐齐震退数步,掌心发麻,虎口崩裂。
全场死寂。
南宫燕瞳孔猛缩,盯着那道泛着微光的屏障,像是见了鬼魅。他死死盯着陆文渊:“你……你使的什么妖术?”
陆文渊手持书册,立于阵前,一字一句:“吾辈所持非妖术,乃万民归心之理!尔等恃力凌文,终将为天下所弃!”
他话音落下,十人齐诵之声再起,文气交汇如江河奔涌,屏障光芒暴涨,映得整条街巷通明。
围观百姓从门缝窗隙探头张望,窃语纷纷。
“那是……文气护体?”
“我听说古时儒生能以文章召兵,莫非今日真见着了?”
南宫燕脸色铁青,回头瞪向手下。三人低头不敢迎视,脚步连连后退。
他握紧短剑,目眦欲裂,指着陆文渊:“你等着!今日之辱,来日必报!”
说罢转身疾走,衣角翻飞,身影消失在街角。
余党仓皇追随,狼狈而去。
学塾门前重归安静。阳光洒落,照在散落的考卷上,也照在那道缓缓消散的文气屏障上。
一名学子颤声问:“这……这真是文章的力量?”
陆文渊合上书册,点头:“文章载道,道在人心。你们心中信它,它便不虚。”
赵明诚望着陆文渊侧脸,眼中燃起火焰。他忽然转身,对众人道:“从今日起,我们不再各自为战!南宫燕敢来,我们就十人齐诵,百人共读!看他如何欺压!”
有人犹豫:“可……若他们再来更多人?”
“那就诵更大的文章。”陆文渊平静道,“《中庸》《孟子》《尚书》,哪一篇不能正人心、破邪祟?”
他环视众人:“你们怕不怕?”
沉默片刻,一人站出:“我不怕了。”
又一人:“我也留下。”
第三、第四……十人重新聚拢,围成一圈,书箱置于中央,如同列阵。
陆文渊点头:“好。今日我们守住学塾,明日便要守住考场。县试将至,谁也不能逼我们跪着答卷。”
赵明诚从书箱中取出《论语》,翻开一页:“那……我们先练熟《礼运》?万一他们再来……”
“练。”陆文渊坐下,“从首章开始,一字不差。”
十人盘膝而坐,书页翻动,诵读声再起:“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声音整齐,穿透晨光,飘向镇中各处。
街尾暗巷,一名家仆模样的人贴墙而立,听完片刻,悄然转身,快步离去。
学塾门前,阳光正盛。
陆文渊坐在石阶上,手按书箱,目光沉静。
赵明诚背完一段,喘口气,低声问:“他们会告诉南宫燕我们练得更熟了么?”
陆文渊没回头,只道:“会。”
赵明诚握紧书卷:“那下次来的人,恐怕不止三个武夫了。”
陆文渊翻开《礼运》,指尖划过“是谓大同”四字,轻声说:“那就让更多人,读得更响。”
诵读声继续,如风穿林。
街角一只麻雀跃上瓦檐,振翅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