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振翅飞走，瓦檐轻响。陆文渊坐在学塾石阶上，指尖划过《礼运》末页“是谓大同”四字，未再言语。片刻后，他合书入箱，起身掸了掸青衫下摆的尘灰。
赵明诚靠在门框边，喘着气问：“他们会告诉南宫燕我们练得更熟了么？”
“会。”陆文渊背起书箱，目光投向镇外山道，“所以他不会只派三个人来了。”
赵明诚咬牙：“那我们就十人齐诵更大的文章。”
陆文渊摇头：“明日县试放榜，你们要赴考。我不能连累你们被堵在镇中。”他顿了顿，“我走。”
“你一个人？”
“正因一个人，才走得掉。”陆文渊看了他一眼，“若他们冲的是我，你们便能安心赴试。文章之路，不在一日争斗，而在长久不息。”
赵明诚张口欲言，却见陆文渊已转身迈步，身影很快隐入晨雾。他站在原地，攥紧书卷，终究没有追上去。
天光渐亮，云阳镇炊烟散尽。陆文渊独行于山道，脚步沉稳，折扇轻摇。山路越走越陡，两旁林木渐密，落叶铺地，踩上去无声无息。行至午时，日头偏西，他停下脚步，在一块半塌的石碑旁坐下歇息。
他取出水囊喝了一口，顺手将《礼运·大同篇》从书箱内层挪至外层，又把折扇放在膝头，看似随意，实则耳目全开。风自北来，拂过树梢，带起几片枯叶翻滚落地。他眼角微动——那三片叶子，并非自然飘落，而是被人疾行踏碎，弹跳而起。
他不动声色，低头抚扇，余光扫过身后小径。五丈外，一截断枝横在地上，本应朝东，此刻却微微偏转。再往前，一棵老松树干离地五尺处，有三道极浅的划痕，高度一致，间距相等，像是有人以指节试探性叩击留下。
不是猎户，也不是樵夫。猎户不会在同一棵树上反复触碰，樵夫不会避开主路专走落叶层。这是追踪者留下的记号，用来确认目标是否经过。
陆文渊心中已有计较。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沿着溪流缓步前行，脚步略显疲惫，仿佛真在赶路途中稍作休整。走出十余步后，他在一块平坦的青石上坐下，脱下右脚布鞋，倒出沙粒，又故意让鞋底沾湿，重新穿上。
随后，他从书箱取出一张未写满的草纸，墨迹尚润，提笔写下“明日可达青阳驿”七字，不多不少。写罢，轻轻吹干，将纸片折成小方，投入溪水中。
纸片随波漂去，打着旋儿，渐渐远去。他望着水流方向，低声念了一句：“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
声音落下，他并未继续前行，反而逆流而上，借藤蔓攀上左侧崖壁。此处地势险峻，常人难登，但猎户曾在此设过捕兽陷阱，坑道上方搭有朽木遮棚，多年无人修缮，却恰好可藏一人。
他蜷身钻入，屏息静卧。脚下谷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行，两侧峭壁陡立，乱石嶙峋。若有人追来，必经此路。
约半个时辰后，脚步声响起。
两人自溪下游而来，黑衣蒙面，步伐轻捷，腰间佩刀未出鞘，但右手始终按在柄上。为首者蹲在青石边，手指抹过湿痕，又拾起岸边一片残叶，细看纹路。
另一人指向溪中：“纸片往东去了。”
“嗯。”那人点头，“他想走官道。”
“可我们要不要绕？”
“不必。王大人说了，此人孤身一人，不通武艺，逃不远。沿河追，明日午前必能截住。”
两人商议已定，顺着溪流疾行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弯道尽头。
陆文渊在崖顶缓缓睁眼，等足一炷香时间，确认二人去远，才悄然滑下岩壁。他未走原路，反而贴着北侧山脊绕行，踩着碎石与断根缓慢移动，每一步都避开松土与枯枝。
行至一片密林边缘，他停下脚步，折下数枝松针，摆成“八”字形，尖端指向东方。又解下左脚那只旧鞋，挂在低垂的槐枝上，用风吹得微微晃动，似有人仓皇奔逃时遗落。
做完这些，他收敛气息，贴着岩壁缓行，穿过一片荒坡，抵达一处废弃窑洞群。此处原为烧陶之所，早年因水源枯竭废弃，如今只剩七八个黑黢黢的洞口，散落在乱石之间。
他选中最深的一处，猫身进入。洞内干燥，积灰盈寸，角落堆着几块碎陶片，还有一截烧焦的木桩。他掏出火折子，点燃微弱篝火，烘干衣角湿痕，随即闭目调息。
体内热流缓缓运转，自丹田升起，沿督脉而上，复归膻中。这是楚天阔所授的静心法，虽不能召将士、凝屏障，却能让神志清明，耳聪目明。他默诵《中庸》首章，借文字安定心神，梳理今日一路行迹。
纸片顺流，假道青阳；旧鞋东挂，引敌误判。只要那两名黑衣人继续向东搜寻，他便可在此歇息两个时辰，待夜深再启程。
他睁开眼，看了看火堆。火苗不高，但足够驱寒，也不会冒烟惊敌。洞外风声渐起，吹动枯草沙沙作响。他伸手摸了摸书箱，确认《礼运》仍在最外层，又将折扇置于身旁，随时可取。
这一夜还长。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王霸天既已出手，派来的绝不止这两个黑衣人。今日能脱身，靠的是先机与谋算，而非实力。他必须更快、更远、更隐。
他想起昨夜学塾门前，十人齐诵，文气成障。那时众人同心，尚可御敌。如今孤身一人，文道之力只能用于察势、辨踪、定心，无法召兵迎战。金手指在握，却不可轻用。唯有智取，方能活命。
他闭上眼，再度调息。
火堆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落在灰里熄灭。
洞外，一只野兔窜过荒草，惊起几片落叶。
陆文渊没有睁眼。他的呼吸平稳，如同入定。
远处山岭沉寂，月光尚未升起。这片窑洞深陷于黑暗之中，仿佛从未有人迹踏入。
他躺在碎陶片上，左手压着书箱一角，右手虚握折扇，像握着一支未落的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