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化学实验室的窗户依旧倔强地留了一条缝，仿佛在无声地抗议着什么。通风扇尽职尽责地嗡嗡作响，像是在为这场即将上演的“化学大戏”伴奏。然而，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糊味却像一群顽皮的小鬼，在空气中肆意游荡，挑衅着每一个人的嗅觉神经。
陈星雨坐在教室后排，工装裤口袋里那沉甸甸的电子木鱼仿佛一块铁砣，压得她不敢轻易拿出来敲打。昨晚刷题到凌晨三点，今早闹钟像催命符般响了三次，她才勉强从被窝里爬出来。此刻，她的脑子像是被格式化的硬盘，唯一能运行的程序只剩下“活着就行”。
“今天我们要做的是酸碱中和滴定实验。”化学老师推了推眼镜，将两瓶无色液体放在讲台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注意标签，千万别混用。尤其是这瓶浓硫酸稀释液，加错试剂可是会产热剧烈的。”
底下的学生们纷纷回应着“收到”“OK”，声音里夹杂着些许敷衍。陈星雨翻开实验报告本，笔尖刚碰到纸，眼皮就开始不争气地打架。她用力眨了眨眼，视线终于聚焦在面前的两个试剂瓶上：一瓶贴着“NaOH”，另一瓶写着“H₂SO₄”。标签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像是有人用湿抹布擦过又晾干了。
“我寻思这俩也不能乱倒吧？”她小声嘀咕着，顺手拿起左边的瓶子，往试管里滴了三滴。正当她伸手去拿右边的瓶子时，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广播声，是赵铁军在训斥一个迟到的学生。她手一抖，瓶口偏了半寸，液体“滋”地一声滑进试管。
下一秒，试管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玻璃碴子并没有飞溅多远，但一股黑烟却像烧糊的火锅底料般猛地蹿了出来，带着刺鼻的硫臭味直冲脑门。前排的女生“啊”了一声，连口罩都来不及戴就捂着鼻子往后退，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
“咳咳咳——！”全班同学开始集体表演肺活量测试，有人直接冲到窗边猛吸新鲜空气，还有人误触了通风开关，风扇反转把烟全吹回了教室中央。
陈星雨愣在原地，手里还举着空瓶子，脸色比实验失败的沉淀物还要苍白。她低头看了眼试管残骸，里面剩了些灰黑色的浆糊，像极了她昨夜熬夜时脑子里的混沌状态。
“全体撤离！快出去！”化学老师一把拉开安全门，挥手大喊。学生们连滚带爬地往外跑，书包都顾不上拿。只有陈星雨站在原地，直到林小满从门口探头吼了句：“你还等着领奖状吗？走啊！”
她这才如梦初醒，抓起书包跟着人流冲进走廊。阳光刺眼，咳嗽声此起彼伏，隔壁班的同学探头一看，纷纷掏出手机拍照，嘴里已经开始传：“八班那个反内卷姐搞化学恐怖袭击了。”
十分钟后，实验室外拉起了警戒线，教导主任赵铁军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深色中山装，大步流星地走来，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蟑螂。他背着手在门口站定，目光扫过人群，最后精准地锁定缩在墙角的陈星雨。
“又是你。”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是我。”陈星雨低头看着鞋尖，钥匙串在指间转了一圈，“但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忘了换隐形眼镜。”
赵铁军没接话，转身进了办公室，五分钟后让人叫她过去。陈星雨推门进去时，他正拿着一份复印的实验流程表，红色记号笔在“严禁混合强酸强碱”那一行画了个巨大的圆圈。
“写三千字反思报告。”赵铁军头也不抬，“中午前交，少一个字都不行。”
“三千？”她声音拔高，“这都够我发九条朋友圈了。”
“那就当第九条是遗言。”赵铁军终于抬头，眼神冷得像冰镇矿泉水，“你以为学校是你拍短视频的片场？实验室出事是要追责的。”
陈星雨瘪了瘪嘴，默默接过稿纸，在角落那张矮凳上坐下。笔尖刚落纸，走廊路过的历史老师探头看了一眼，憋笑没憋住，“噗”了一声。赵铁军瞪过去，对方立刻缩头快走，脚步比逃课还利索。
她叹了口气，开始写：
“关于本次实验事故的反思 本人陈星雨，在今日化学课上因操作不当导致试管发生非预期性反应，产生大量黑烟及异味气体，造成班级恐慌、教学中断、心理阴影面积超标……”
写到一半，手腕酸得像被周舟拿Q版小人捶了三百下。她停下笔，盯着天花板喃喃自语：“这算不算为科学献身？毕竟居里夫人也天天吸放射性物质。”
话音刚落，赵铁军从文件堆里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这次失败有客观原因。”她迅速低头补了一句，“比如今天早上忘了换隐形眼镜，看瓶签特别模糊，我以为那是奶茶配料表。”
赵铁军沉默了两秒，忽然把桌上那份复印件推给她：“你自己看看，标签清清楚楚印着化学式。你这不是看不清，你是心不在焉。”
陈星雨接过纸，发现复印件右下角还写着一行小字：“建议加强学生实验前状态评估。”她嘴角抽了抽，心想这主任是不是偷偷修了心理学网课。
回到教室时，距离午休结束只剩二十分钟。她瘫在座位上，稿纸摊开七页，字迹从工整渐变为潦草，最后几行几乎像蚯蚓打架。同桌的位置空着，听说周舟被班主任叫去问话，可能是因为群里疯传的“陈星雨新皮肤：生化危机DLC”表情包。
她揉了揉发僵的手腕，继续往下写：
“综上所述，本次事故的根本原因并非我对化学缺乏敬畏，而是对生活缺乏睡眠。如果学校能提供午休十分钟，或许我能看清瓶签，避免这场堪比食堂红烧肉烧焦的灾难……”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在下方补了一句：
“当然，真正的原因是——我看得太认真，忘了现实世界不能Ctrl+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