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将熄，灰烬里还压着半块未燃尽的木炭。陆文渊靠在窑洞深处的石壁上，呼吸均匀，手指却始终搭在书箱边缘。他没有睡，也不敢睡。两个时辰的休整尚未结束，但林间风向变了——由北转南，带着一丝铁锈味。
那是刀刃出鞘后留在空气里的气息。
他缓缓睁眼，耳膜微动。远处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极轻，却连贯。不是野兽，是人踩着山脊缓步推进的脚步。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节奏错开，呈合围之势。
他们来了，比预计早了一个多时辰。
陆文渊立刻起身，将《礼运·大同篇》塞回书箱夹层，抽出《过秦论》握在手中。他知道不能再躲。窑洞只有前后两个出口，前口临坡，后口通崖下乱石滩。若被堵死，便是瓮中捉鳖。他必须抢在对方完成包围前冲出去。
可刚迈出一步，左侧洞口外便传来一声低喝：“火痕未冷，足印尚新，人在里面。”
另一人接话，声音沙哑：“东边鞋履是假踪，槐枝挂得太高，风摆角度不对。这小子有点脑子，可惜命不长。”
两人已至洞口两侧，一高一矮，黑衣蒙面，腰佩短刀，手按剑柄。高者左臂缠布，渗着暗红，显是追踪途中受过伤。矮者眼神阴冷，盯着洞内幽暗处，缓缓抽出三寸短刃，贴于掌心。
陆文渊退至后壁，背抵冰冷岩石。他知道逃不了了。对方修为远胜前日那两名追兵，且配合默契，显然是王霸天麾下真正杀手中的精锐。智计在此刻无用，唯有战。
他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楚天阔所授静心法运转，体内热流自丹田升起，沿任脉而行，归于心窍。杂念褪去，唯余一字一句的经典在脑海中清晰浮现。他睁开眼，目光如炬，将《过秦论》举至胸前，朗声诵道：
“秦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
声落刹那，纸页泛起青光，墨字离纸飞旋，化作千军万马虚影自文字中踏出。持戟将士列阵而出，甲胄铿锵，旌旗猎猎，杀气直冲窑顶。为首将领身披重铠，手持长戈，遥指洞外，一声怒吼震得碎石簌簌而下。
两名杀手齐齐变色。
“文道召将？！”高者惊退半步，“此子竟真能引英魂现世！”
矮者冷笑：“虚影而已，无根之兵，撑不过三息！”
话音未落，他已猱身扑入，短刃划破空气，直取陆文渊咽喉。与此同时，高者暴喝一声，拔刀迎向虚影军团，刀锋劈中前锋将士胸甲，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虚影非幻，乃文意所聚，气之所成！
千名持戟士齐步向前，长戟如林，逼得高者连连后退。每一击皆带文气震荡，刀刃难挡其势。而那矮者速度极快，绕过战场侧翼，借窑壁凸石腾跃而起，凌空翻转，短刃直刺陆文渊后心！
陆文渊正全力维持诵读，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滑落。他听见身后风响，却无法分神应对。虚影与本体相连，稍有动摇，全军即溃。他咬牙继续：
“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
最后一个“具”字尚未出口，矮者短刃已距背心不足三寸！
就在此刻，一道无形之力自远方山林疾射而至，无声无息，却如巨笔横扫，在空中凌空划出四个大字——
**浩然正气**
金光暴涨，四字悬于窑口上方，化作屏障，硬生生将短刃弹开。矮者手腕剧震，短刃脱手飞出，钉入岩壁深处。他踉跄落地，抬头望向字迹来处，只见那“浩然正气”四字缓缓消融，余晖之中，隐约浮现出一柄虚影拐杖轮廓，杖头刻有“文心”二字，一闪即逝。
高者亦被文气余波震退数步，胸口如遭重锤，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他瞪大双眼，看向那消失的拐杖虚影，声音颤抖：“‘文心’……是楚天阔！他没死？！”
矮者脸色煞白：“走！此人背后有高人护持，不可久留！”
两人再不敢恋战，一个扶住受伤的手臂，一个拔出岩壁上的短刃，转身便逃，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密林之中。
窑洞内重归寂静。
千名持戟虚影缓缓消散，化作点点青光，回归书页。陆文渊双腿一软，跪坐于地，大口喘息。他低头看着手中《过秦论》，纸页微微发烫，墨迹略有黯淡，似耗损了某种无形之力。
他缓缓抬起手，抹去嘴角一丝血线——那是文气反噬所致。
片刻后，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却不失坚定：“我非贪生，只为大道不灭。”
他望着虚影消散的方向，又望向那“浩然正气”曾浮现之处，心中明悟：楚天阔并未现身，只是以遥远文道之力隔空施援。前辈护他一时，护不得一世。
他伸手拾起折扇，轻轻拂去灰尘，指尖抚过扇面上“文载道”三字。这一笔一画，是他一路走来的信念，也是天下读书人未曾断绝的脊梁。
他站起身，将《过秦论》收回书箱，重新背负肩头。洞外夜风呼啸，吹动残火，最后一点火星跳了一下，熄灭。
陆文渊踏出窑洞，立于山道之上，望向北方。
皇都还在千里之外，路途险恶，追兵未绝，但他脚步未停。
他知道，从被逐出族门那日起，这条路就没有回头选项。有人想用刀剑灭文，有人想以权势压道，可只要还有人记得一字一句的经典，只要还有人心存正念，文道就不会亡。
他迈步前行，身影融入黑暗山岭。
远处，一轮残月悄然升起，照见他青衫飘动，折扇轻摇，像一支不肯落下的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