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寒舟的指尖还陷在石缝里，指腹压着渗入苔藓的血滴。那血已半凝，颜色发暗，和崖下浓雾一样沉得看不见底。他没收回手，也没抬头，只是盯着那一片翻涌的灰白，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回响。
云绾月站在他斜后方半步，冰玉鞭尾节轻轻磕在岩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嗒”。她没再看深渊，目光落在叶寒舟左肩——布袍裂口处，血仍在往外漫，顺着小臂内侧滑到腕骨，一滴，砸在脚边碎石上。
两人谁都没动。
风重新起了，从谷底往上卷，带着湿冷的土腥味。雾被撕开一道缝隙，露出下方百丈绝壁。岩层裸露，藤蔓枯死，没有任何攀附痕迹，也没有灵力波动残留。叶寒舟闭了闭眼，再睁时瞳孔微缩。他能感知到方圆三十丈内最细微的灵气流动，可此刻，空无一物。
白无瑕的灵息断了。不是隐匿，不是转移，是彻底消失，像一盏油尽的灯，连余烬都不剩。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喉咙干涩：“死了。”
云绾月没应声。她抬起右手，指尖捻了捻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沉水香灰。那香气原本只在她燃香时出现，可方才白无瑕坠崖前，她曾嗅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同类气息——那是她用来镇压噬心蛊的药引，混着血才有的甜腥。若他活着，必会用这香掩盖伤势，或借味遁形。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她垂下手，声音平得没有起伏：“没用替身术。”
话音落下的瞬间，头顶云层忽有异动。
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自高空垂落，无声无息悬停在崖边三寸处。它近乎透明，若非阳光偶然斜照出一道微光，几乎无法察觉。叶寒舟瞳孔一缩，本能后退半步，却被肩伤牵扯，闷哼一声。
那银丝颤了颤，从中断裂。
断裂处飘出一缕灰烬，随风散开，像被无形之手碾碎的骨粉。第二段银丝随即崩解，第三段、第四段……直至整根化为尘埃，消弭于山风之中。
云绾月看着那灰烬落地，眼神未变，但握鞭的手松了一分。
叶寒舟低头，看见自己按在伤口上的手指已经发白。血还在流，但他感觉不到太多痛。刚才那一撞，那一剑，那一坠，像是一口气憋在胸口太久，现在终于泄了，只剩空荡荡的疲惫。
他低声道：“他不是来杀你的。”
云绾月侧目看他。
叶寒舟没回头，视线仍落在深渊之上：“他出手太快，角度太准，像是演练过无数次。可那一剑，偏了三寸。若真要杀你，不会留这个破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他是冲我来的。那一剑，本该刺进我心脏。”
云绾月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银丝高马尾重新束紧。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思绪。
“所以他死了。”她说。
“所以傀儡丝断了。”叶寒舟接道。
两人同时闭了嘴。
远处山林静得反常，连鸟鸣都听不见。方才那场厮杀像从未发生，唯有叶寒舟肩头的血还在证明一切不是幻觉。他的呼吸渐渐重了些，膝盖微微发软，却依旧站着，左手死死压住伤口，指缝间不断渗出血丝。
云绾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上前。
她知道他在撑。也知道这一撑，不只是为了不倒下，更是为了不让她看出他快撑不住了。
她收回目光，望向松林方向。那里曾是傀儡丝的源头，现在只剩下焦黄的落叶铺满地面，一片死寂。
叶寒舟终于动了动，右手慢慢从袖中抽出，掌心朝上，摊开。那里有一小块从白无瑕扇子上掉落的金箔，边缘烧得微卷，是他坠崖前无意抓下的。
他盯着那块金箔，看了很久。
然后合拢手掌，重新插回袖中。
风又停了。
雾重新聚拢，将悬崖、身影、血迹一并吞没。
叶寒舟站着，云绾月也站着。
谁都没再说话。
一滴血从叶寒舟肘部滑落，砸在《基础炼气诀》的残页上，晕开一个模糊的墨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