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雪后的长安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肃亲王府昨夜遇袭的消息,如野火般传遍朝野。
萧景琰一夜未眠。
他在侍卫亲军司衙署的后堂,伏案写完了奏疏。字字血泪,句句惊心。写到最后,笔尖颤抖,墨迹洇开,像凝固的血。
沈清辞陪在一旁,替他整理证据——刺客身上搜出的毒药、弯刀、还有那绣着梅花的衣领。每一样都仔细封存,贴上标签。
“殿下,”沈清辞轻声道,“这些证据若是呈上去,只怕……要掀起惊涛骇浪。”
萧景琰放下笔,揉了揉刺痛的眉心:“怕了?”
“臣不怕。”沈清辞摇头,“臣只怕殿下……树敌太多。”
“已经树了。”萧景琰淡淡道,“从接下宗人府那刻起,就注定要与整个宗室为敌。从彻查盐政案起,就注定要与三皇兄不死不休。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区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衙署院中,陆啸云正在训话。一夜血战,他脸上带着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声音铿锵有力:
“昨夜之事,是侍卫亲军司的耻辱!三十七名刺客潜入京城,袭杀亲王,我们竟事先毫无察觉!从今日起,全司戒严,十二个时辰轮值。凡有可疑之人,先抓后审!听明白没有?!”
“明白!”数百官兵齐声应答,声震屋瓦。
萧景琰看着陆啸云的背影。
这个出身寒微、凭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将军,此刻正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式,表达着他的忠诚。
“陆啸云是个可用之人。”沈清辞走到他身边,“但他毕竟曾是赵擎海的旧部,陛下那里……”
“父皇既让他掌管侍卫亲军司,就是信他。”萧景琰道,“况且昨夜若不是他及时赶到,我早已命丧黄泉。这份救命之恩,我记着。”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殿下,陆将军求见。”
“进来。”
陆啸云大步走进,甲胄上血迹已干,变成暗褐色。他单膝跪地:“殿下,末将已加强全城警戒。另外,末将派人搜查了刺客潜入的路线,有所发现。”
“说。”
“刺客是从西城水门潜入的。”陆啸云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守门的士卒昨夜全部被杀,这是从其中一具尸体上找到的。”
腰牌是铜制,正面刻着“西城水门司”,背面却有一个极小的刻痕——一只鹰。
“北戎的鹰。”萧景琰接过腰牌,眼神一厉,“守门士卒是内应?”
“不止。”陆啸云道,“末将查验过尸体,那些士卒都是被杀后伪装成守卫。真正的守门士卒……下落不明。”
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也就是说,昨夜有一队人马,杀了西城水门的守卫,换上自己人,放刺客入城?”
“然后杀人灭口。”萧景琰接道,“好狠的手段。”
“还有这个。”陆啸云又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铁蒺藜,但形制特殊,三棱带倒刺,尖端淬着幽蓝的光——显然有毒。
“这是在王府后院墙根下找到的。”陆啸云道,“刺客撤退时留下的。这种铁蒺藜,末将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谁?”
“王振。”陆啸云一字一句,“侍卫亲军司副指挥使,王振。他擅用暗器,尤其喜欢这种淬毒的三棱蒺藜。末将曾见他练过。”
屋里气氛骤然凝固。
王振。
又是王振。
“他现在人在何处?”萧景琰问。
“昨日告假,至今未归。”陆啸云道,“末将已派人去他府上,但……人去楼空。”
跑了。
萧景琰握紧腰牌,铜质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陆将军。”
“末将在。”
“你亲自带人,全城搜捕王振。”萧景琰声音冰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陆啸云领命,却未立即退下,犹豫道,“殿下,还有一事……”
“说。”
“末将搜查西城水门时,发现一辆马车痕迹。”陆啸云道,“车轮印很深,像是载着重物。痕迹一直延伸到……三皇子府后巷。”
萧景琰瞳孔骤缩。
沈清辞手中的卷宗“啪”地掉在地上。
“你确定?”萧景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破什么。
“末将不敢妄言。”陆啸云低声道,“但痕迹确实指向三皇子府。而且,末将询问了附近更夫,他说昨夜子时前后,看见一辆马车从三皇子府后门驶出,往西城方向去。”
时间对得上。
路线对得上。
萧景琰缓缓坐回椅中。
他知道三皇兄恨他,知道三皇兄会报复。
但没想到,会这么直接,这么狠绝。
派三十七名死士,夜袭王府,要他的命。
这是彻底撕破脸了。
“殿下,”沈清辞声音发颤,“若真是三皇子所为,此事……此事绝不能善了。”
萧景琰没有回答。
他盯着案上那枚铁蒺藜,盯着腰牌上的鹰,盯着奏疏上未干的墨迹。
良久,他开口:“陆将军。”
“末将在。”
“昨夜之事,暂时压下。”萧景琰道,“对外只说有贼人入府行窃,已被击退。王府修缮、抚恤伤亡,所需银两从我私库出。”
陆啸云怔住:“殿下,这是为何?刺客明显是冲着您的命来的……”
“因为证据还不够。”萧景琰抬眼,“一辆马车的痕迹,一个更夫的证词,一枚铁蒺藜——这些扳不倒一个皇子,尤其是一个刚刚被罚、禁足在府的皇子。”
他站起身,走到陆啸云面前:“我要确凿的证据。要王振的口供,要刺客与三皇子府往来的凭证,要……铁证如山。”
陆啸云明白了。
这位年轻的亲王,比他想得更沉得住气。
“末将明白了。”他抱拳,“末将会继续查,直到找到铁证。”
“小心行事。”萧景琰拍了拍他的肩,“三皇兄现在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查案时,多带人手,注意安全。”
陆啸云心头一暖:“谢殿下关心。末将……万死不辞。”
他退下后,沈清辞才开口:“殿下,您真要放过三皇子?”
“放过?”萧景琰冷笑,“清辞,你可知打蛇要打哪里?”
“……七寸。”
“没错。”萧景琰走到窗边,望向三皇子府的方向,“我现在打他,只能伤他皮肉。我要等,等他把七寸露出来,然后……”
他五指缓缓收拢,握成拳。
“一击毙命。”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在冷宫中孤独长大的七皇子,真的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能在这吃人的朝堂上活下去的肃亲王。
“殿下,”他轻声道,“那我们现在……”
“进宫。”萧景琰转身,“该上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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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前,文武百官已经列队。
萧景琰的出现,引起了所有人的侧目。他左臂的伤虽然被宽大的朝服遮住,但行走时的微跛,还是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听说昨夜肃亲王府遇袭了?”
“我也听说了,死了好几十个侍卫……”
“谁这么大胆?敢刺杀亲王?”
窃窃私语声如蚊蚋,在队列中流淌。
萧景琰充耳不闻,径自走到皇子队列。萧景睿站在最前,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眠。见到萧景琰,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移开。
萧景琰在他身侧站定,目不斜视。
“七弟。”萧景睿忽然低声开口,“昨夜……没受伤吧?”
“托三皇兄的福,命大。”萧景琰淡淡道。
萧景睿的嘴角抽了抽:“那就好。这世道不太平,七弟以后出门,可要多带护卫。”
“谢三皇兄提醒。”萧景琰转过头,直视他,“不过比起我,三皇兄才该小心。毕竟,禁足在府,也不一定安全,不是吗?”
萧景睿脸色一变。
这时,唱喏声起:“陛下驾到——”
百官肃立。
永昌帝萧衍今日气色更差,由两名太监搀扶着登上御座。他扫视殿下,目光在萧景琰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萧景琰出列,双手奉上奏疏:“儿臣有本启奏。”
太监接过奏疏,呈给皇帝。
皇帝翻开,看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雷霆震怒。
但皇帝只是合上奏疏,放在案上。
“朕知道了。”他淡淡道,“刺客之事,交由刑部与大理寺共审。肃亲王受惊了,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压惊。”
轻描淡写。
就像昨夜只是一场普通的盗窃案。
萧景琰跪地谢恩,心中却一片冰凉。
父皇在保三皇兄。
即使证据指向如此明显,他还是要保。
“还有一事。”皇帝继续道,“盐政案既已查明,涉案官员该如何处置,诸位爱卿有何见解?”
朝堂顿时活跃起来。
有人主张严惩,有人主张从宽,有人建议牵连家族,有人提议网开一面。争论声此起彼伏,仿佛昨夜的血案从未发生。
萧景琰退回队列,垂着眼,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议论。
他知道,这就是朝堂。
鲜血可以被掩盖,性命可以被轻描淡写,只有利益和平衡,才是永恒的主题。
但他不甘心。
母亲的血,昨夜侍卫的血,不能白流。
散朝时,皇帝单独留下萧景琰。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良久,皇帝才开口:“你的伤,重吗?”
“皮肉伤,无碍。”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皇帝看着他,“但景琰,有些事,急不得。”
“儿臣不明白。”萧景琰抬头,“父皇既然知道是谁做的,为何……”
“因为朕不只是你的父亲。”皇帝打断他,“朕是皇帝。皇帝做事,要考虑大局。盐政案刚过,赵家、慕容家倒台,朝堂已经动荡。若此时再动一个皇子,天下会怎么看?宗室会怎么想?”
“所以就要纵容凶手?”萧景琰的声音发颤。
“不是纵容,是等待。”皇帝走到他面前,低声道,“朕比你更想清理门户。但朕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时机。”
他拍了拍萧景琰的肩:“景琰,你要学会忍耐。忍常人所不能忍,才能成常人所不能成。”
萧景琰沉默。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但他心中的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儿臣……遵旨。”
皇帝满意地点头:“回去好好养伤。宗人府的事,可以缓一缓。至于那些刺客……朕会让人继续查。”
“谢父皇。”
退出太极殿时,阳光刺目。
萧景琰眯起眼,看见沈清辞和陆啸云等在阶下。两人迎上来,眼神关切。
“殿下,陛下怎么说?”沈清辞问。
萧景琰摇头:“回府再说。”
三人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七弟留步。”
萧景睿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七弟的伤可好些了?皇兄那里有些上好的金疮药,回头让人送到府上。”
“谢三皇兄。”萧景琰淡淡道,“不过不必了,御医已经看过。”
“那就好。”萧景睿笑了笑,压低声音,“七弟,这长安城里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你如今位高权重,更要小心。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这话里的威胁,赤裸裸的。
萧景琰也笑了:“三皇兄说得是。不过皇兄也要小心,毕竟……多行不义必自毙。”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寒光。
良久,萧景睿先移开目光:“那就祝七弟……平安康泰了。”
他转身离去,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谢长渊从一旁走来——他伤势未愈,今日未上朝,但听说萧景琰进宫,还是赶来接应。
“殿下,三皇子说什么了?”
“没什么。”萧景琰收回目光,“回府。”
马车上,四人都沉默着。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忽然,陆啸云开口:“殿下,末将请命,继续追查王振。”
萧景琰看着他:“你有把握?”
“有。”陆啸云眼中闪过厉色,“王振有个相好,是城南百花楼的歌妓。末将查过,他昨日出逃前,曾去过那里。”
“那就去查。”萧景琰道,“但要小心,可能有埋伏。”
“末将明白。”
马车在肃亲王府前停下。
府门前的血迹已经清洗干净,但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院中工匠正在修缮破损的门窗,看见萧景琰回来,纷纷跪地行礼。
萧景琰摆手让他们继续,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已经收拾过,破碎的瓷器换了新的,翻倒的书架重新立起,只有墙上那道刀痕还留着——谢长渊说,要留着,记住这个教训。
萧景琰在案后坐下,看着那道刀痕。
昨夜那把弯刀,离他的咽喉只有三寸。
生死一线。
“殿下,”沈清辞轻声道,“宗人府的卷宗,还继续查吗?”
“查。”萧景琰斩钉截铁,“不仅查,还要加快。我要在年前,把宗室那些蛀虫,一个一个揪出来。”
“那陛下那里……”
“父皇说要等时机。”萧景琰冷笑,“那我就给他创造时机。”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串名字。
安亲王、康亲王、庆亲王……
还有他们那些不成器的子孙。
“清辞,你把这些人的罪证整理好,三日后,我要在宗人府开堂会审。”
沈清辞接过名单,手有些抖。
这些人加起来,几乎是大半个皇室。
“殿下,”他忍不住道,“这会得罪所有人。”
“不得罪人,怎么肃清朝纲?”萧景琰抬眼,“清辞,你怕了吗?”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臣……不怕。”
“那就去做。”萧景琰将笔放下,“我既然接了这个位置,就要对得起这个位置。宗室腐败至此,再不整治,国将不国。”
“是。”沈清辞躬身退出。
屋里只剩下萧景琰和谢长渊。
谢长渊靠着门框,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殿下,”他忽然道,“末将有个建议。”
“说。”
“宗人府会审,必有人闹事。”谢长渊道,“末将建议,调一队侍卫亲军司的人过去,维持秩序。”
萧景琰想了想:“可以。你伤没好,别亲自去。让陆啸云安排。”
“末将想去。”谢长渊坚持,“这点伤,不碍事。”
萧景琰看着他,良久,点头:“好。但记住,你的任务是保护沈清辞和那些证物。若有冲突,尽量不动刀兵。”
“末将明白。”
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难听。
萧景琰走到窗边,看见几只黑鸦停在院中的枯树上,猩红的眼睛盯着书房方向。
不祥之兆。
但他不信这些。
他只信手中的刀,心中的理。
“谢长渊。”
“在。”
“你说,这世上真有报应吗?”
谢长渊想了想:“末将以前不信。但现在……信了。”
“为什么?”
“因为殿下就是报应。”谢长渊认真道,“对那些作恶之人的报应。”
萧景琰笑了。
笑得有些悲凉。
“那就让我做这个报应吧。”
他望向三皇子府的方向。
三皇兄,你等着。
这场戏,才刚刚开场。
而最后落幕时,站着的,一定是我。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