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如练,剑风破空。
决剑山庄的剑坛上,晏司楚身形矫健,手中英豪剑划出一道道凌厉弧线。这套厉烈剑法他已苦练多时,每一式都深深刻入骨血。剑锋过处,空气仿佛都被撕裂,发出细微的尖啸。
可今日练至转剑式时,胸口骤然一紧。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晏司楚闷哼一声,长剑脱手,“铛”的一声插进青石板缝。他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按住心口,只觉得一股寒热内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如冰针穿刺,又如烈火焚烧。
是《白莲真经》反噬了。
“司楚!”
一声急喝传来。晏森飞身而至,右手双指并拢,迅疾点向晏司楚背心灵台、神道两穴。温厚内力如春溪入冻川,暂时压住了那股暴走的真气。
晏司楚大口喘息,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后背衣衫早已湿透。
“又发作了?”晏森眉头紧锁,扶他坐到石凳上,“这《白莲真经》当真霸道,反噬一次比一次猛烈。这才一个月,已是第二次了。”
“叔叔,我……”晏司楚话未说完,胸口又是一阵气血翻涌,脸色霎时苍白如纸。
“别说话,凝神调息。”
脚步声沉稳传来。晏钧缓步走近,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者目光如电,扫过孙儿苍白脸色,又看向晏森:“压不住了?”
“最多一个时辰。”晏森摇头,面色凝重,“大哥若在,或许有法子化解这白莲真气与晏家内功的冲突……”
提到晏磊,两人俱是沉默。
晏钧俯身按住晏司楚脉门,内力探入,片刻后决然道:“带他去剑寓闭关。数月之内,老夫助他御气如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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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寓位于山庄地下深处,石门厚重,内里仅有石床一张、油灯一盏。
晏司楚盘膝而坐,背后晏钧双掌抵住他督脉大穴。雄浑如海的内力缓缓注入,引导着那股寒热真气沿任督二脉游走。每过一个穴位,都如刀刮骨肉,晏司楚咬紧牙关,唇间渗出血丝,却硬是没吭一声。
“撑住。”晏钧声音沉稳,内力输送不停,“你父二十岁时,已凭英豪剑成名江湖。你既手握他的剑,便不能辱没‘一剑独步’的名号。”
三日三夜,真气运转十二周天。
晏司楚数次濒临崩溃,又在祖父浑厚内力的护持下硬撑过来。到第四日天明,那股暴走的真气终于渐渐平息,如狂暴的洪流被引入河道,开始有序地沿着经脉运转。
反噬暂缓时,晏钧开始讲述决剑山庄的来历。
“老夫三十岁那年,在华山之巅悟得剑道。”老人目光悠远,仿佛穿过厚重石壁,望见三十年前的往昔,“那一日,云海翻涌,朝阳初升。我于绝顶之上舞剑三日,终于悟透‘剑即是我,我即是剑’之理。下华山后,我创立决剑山庄,将毕生剑道心得刻于密室石壁。”
晏司楚喘息稍平,问道:“爷爷为何将武穆剑封存?”
“因为此剑杀气太重。”晏钧缓缓道,眼中闪过复杂之色,“老夫持它纵横天下二十载,杀孽太多,剑下亡魂无数。四十五岁那年,我将剑封入密室,立誓非山庄存亡之际,绝不动此剑。”
他转头看向孙儿,眼神中带着审视,也带着期许:“但你不同。你身负白莲真经,又持英豪剑,注定要走一条不寻常的路。若有一日……你可以继承武穆剑。”
“英豪剑”三字让晏司楚心头一紧,握剑的手微微用力。
“你舅舅将白莲真经传给你时,可说了什么?”晏钧问道。
晏司楚低声道:“舅舅说,白莲真经源自明尊教义,融合佛道武理,修炼至大成可驭气如浪,绵绵不绝。但若心性不坚,易被真气反噬,需以本门心法为基,方能驾驭。”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来不及说完化解之法,便……”
晏钧沉默良久。
石室内只剩下油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忽然,晏钧一掌拍在晏司楚灵台穴上!
这一次,不再是温和引导,而是霸道地驱使真气强行冲脉!
“哇——”晏司楚喷出一口黑血,血迹溅在石床上,触目惊心。
“记住此刻痛楚!”晏钧厉声喝道,内力如长江大河般涌入,“真气冲突如两军交战,一味调和只是徒劳!要以晏家‘心意诀’为主,白莲真气为辅,降服它,驾驭它,让它为你所用!”
话音如钟,震彻石室。
晏司楚咬紧牙关,强忍着经脉被撕裂般的剧痛。汗水混着血水,模糊了视线,但他死死守住灵台一点清明,按照祖父的指引,以心意诀催动真气。
接下来的日子,晏司楚在生死边缘反复挣扎。
时而如坠冰窟,寒气透骨;时而如赴火海,灼热难当。两道真气在晏钧强横内力的逼迫下,从最初的激烈对抗,到渐渐试探,再到缓慢融合。新生的内力既有晏家功法的中正浑厚,又带着白莲真经的绵长阴柔,游走经脉时,竟隐隐有浪涛之声。
如此又过了七日。
这一日,晏钧忽然道:“你左臂经脉与常人不同,白莲真气在此处最为活跃。试着将内力运至左手,不要收束,让它自然外放。”
晏司楚依言而行,意念催动下,那股融合后的内力顺着左臂经脉涌至掌心。指尖处,竟隐隐有气流涌动,如春风拂柳,却又带着凛冽寒意。
“心意所至,剑气自成。”晏钧沉声道,“你如今内力已成,不必拘泥于有形之剑。以心御气,以气化剑,方是上乘境界。”
晏司楚心有所悟,闭上双眼,细细感受指尖那股流动的气流。心意诀运转间,那股内力竟真的缓缓凝聚,在指尖形成一截半透明的气剑,虽无形质,却锋利逼人。
“出!”
晏钧一声低喝。
晏司楚福至心灵,左手剑指向前一送。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一道剑气激射而出,在石壁上留下一道寸许深的痕迹!
他怔怔看着自己的手,难以置信。
晏钧眼中闪过欣慰之色:“好!以心意诀御白莲真气,化内力为剑气。这一步,你走对了。”
接下来的日子,晏司楚日夜苦练这左手剑气之法。
起初,十次只能成功两三次,剑气时有时无,威力也参差不齐。但他生性坚韧,愈挫愈勇,日日苦练不辍。到后来,已能收发随心,十丈之内,剑气所指,石碎木裂。
这一日,晏钧再次出手,以内力逼出他体内最后一丝郁结之气。
晏司楚仰天长啸,声震石室。
那新生的内力如潮水般涌遍全身,再无半分窒碍。他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湛然,整个人的气质已然不同——如果说入关前的他是一柄刚刚开刃的剑,那此刻的他,已是剑锋暗藏、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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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轰然洞开。
晏森守在门外,见二人走出,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好!好!司楚,你如今这气势……内力外放,如臂使指。这般修为,已不逊于江湖一流高手!”
晏司楚微微一笑,左手剑指随意一挥,一道剑气激射而出,将三丈外的一株老梅齐根削断。断口处光滑如镜,竟比宝剑所斩还要平整。
晏森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剑气?!”
晏钧抚须而笑:“以心意诀御白莲真气,化内力为剑气。他如今,右手持英豪剑,左手发无形剑气。寻常对手,怕是连身都近不了。”
晏司楚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右手握剑,刚猛凌厉;左手发气,阴柔难测。一刚一柔,一明一暗,仿佛天生就该如此配合。他心中忽有所悟——这,或许就是他独有的剑道。
夕阳西下,三人站在山崖边。
晏钧望向北方天际,那里晚霞如血,染红半边天空。“红巾军已起于颍州,天下大乱已至。你身负白莲真经,又持英豪剑,注定无法如世家子弟般安稳度日。”
他转身看着孙儿,一字一句道:“但记住——无论你去往何方,决剑山庄永远是你的根。你父亲的英豪剑在你手中,晏家的剑道在你血脉里。”
晏司楚握紧剑柄,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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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山庄书房。
窗外传来叩击声。晏森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壶熬好的药汤。“知道你睡不着。”他倒出一碗,推过去,“来,陪叔叔聊聊。”
晏司楚接过药碗,一口喝下。
晏森开口:“你真要去找刘福通?”
“是。”晏司楚目光坚定,“我答应过刘叔叔,待武功有成,便去寻他。”
“如今红巾军虽势大,但内部派系林立。刘福通、郭子兴、徐寿辉……哪一个是等闲之辈?”晏森叹息,“你一个十七岁少年,纵有武功在身,又如何在这乱世洪流中立足?”
晏司楚沉默片刻,抬起头:“叔叔,我记得你常说,剑客当有斩破迷雾的锐气。”
晏森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满天星斗:“如今元廷腐朽,群雄逐鹿。你身负真经传承,手握英豪剑,这已不是江湖恩怨,而是天下之争。若不出去闯一闯,这一身武功,又有什么意义?”
晏司楚跟着站起,走到他身边。
“叔叔是劝我争天下?”
“不。”晏森转头,目光如炬,“我是要你明白——从你接过英豪剑那一刻起,你手中的剑,就不再只是决个人生死。而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铿锵:
“可以决定这天下走向的剑。”
句句如惊雷,炸响在晏司楚心头。
窗外夜风骤起,卷动山林呼啸如涛。少年握剑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想起父亲仗剑江湖的传说,想起祖父创立山庄的豪情,想起舅舅韩山童临终托付的沉重。
良久,他低声道:“叔叔,我明白了。”
晏森拍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夜色深沉,星河流转。
少年立于窗前,右手按剑,左手垂于身侧。那左手指尖,隐隐有气机流转,仿佛随时可化作夺命剑气。
右手剑,左手气。
从此,便是他的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