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的爬行，像一台燃料将尽却仍在执行预设指令的机器。

他绕了路。直接横渡湖泊是找死，那幽蓝的湖水看似平静，却隐隐给他一种能量上的“惰性”与“沉重”感，像一潭融化的铅。他的身体经不起任何意外消耗。他沿着湖岸，在泥泞与乱石间，以最节省能量的锯齿形路线，艰难挪向对岸。

这段不足百米的距离，耗费了他将近一个时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钝痛，那个强行构建的能量循环如风中残烛，吸附外界灵气的效率低得可怜，仅能勉强维持伤口不再恶化，并提供一丝微弱的行动力。他精确计算着每一次肌肉收缩的力度与角度，将移动的能耗降到最低，同时持续扫描着环境数据。

离那石碑越近，感觉越明显。

周围游离的“灵气”，或者说那种可被利用的有序能量，浓度确实在缓步提升。更重要的是，它们似乎受到某种约束或引导，不再是森林里那种布朗运动般的无序弥散，而是沿着某种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流”在缓慢循环。循环的中心，似乎就是那石碑和其后方的山壁。

终于，他的指尖触到了第一级石阶。

石质粗糙冰冷，覆满滑腻的青苔和干涸的某种地衣。他手臂发力，将自己半个身子拖上石阶，靠坐在第一级和第二级之间，剧烈喘息。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强迫自己抬头，看向那近在咫尺的石碑。

石碑不高，仅半人出头，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布满深绿色的苔痕。材质是某种灰黑色的石头，质地看起来致密，但并无灵气波动——它本身似乎并非能量源，更像是一个……接口，或者一个路标。

碑面上有字。

不是沈墨熟悉的任何一种文字，也不是他通过昏迷前那道“数据流”光芒可能获得的任何信息（那道光芒似乎只给了他基础的“常识”和语言能力，并未包含文字）。字迹古朴，笔画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凝固的流动。他勉强辨认，依稀觉得有些结构类似甲骨文或更古老的象形符号，但更加抽象，蕴含着某种几何美感。

“完全无法解读……”沈墨蹙眉。文字是文明的密码，无法破译，意味着他失去了最直接的线索。

他移开目光，看向石碑的基座。基座与地面连接处，苔藓有细微的破损，似乎近期有人或什么东西触碰过。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拂去一层湿冷的苔藓。

指尖传来凹凸的触感。

不是文字，是图案。刻得非常浅，几乎被岁月磨平。他侧过身，借助昏暗的光线仔细分辨。

那是一个极其简化的、近乎示意图的刻画：上方是一个类似日轮或圆盘的符号，下方是层叠的波浪线代表大地或水，中间则是一个……漏斗状的图形，细的一端连接着“日轮”，宽的一端罩向“大地”。在“漏斗”的侧壁上，还有一系列排布规律的点状刻痕。

沈墨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不是什么神秘符文，这更像是一个……能量收集与聚焦装置的原理示意图！

那“漏斗”，可以理解为一种场域或阵列，用于收集上方（也许是更高位格、更纯粹）的能量（日轮符号），并将其向下聚焦、放大，作用于下方区域（大地/水）。侧壁的点状刻痕，则可能代表阵列的节点或调控单元。

“这里是一个……人为建造的、小型的能量富集点？”沈墨思维飞速运转，“石碑不是碑文，是‘操作说明’或‘警告牌’？那个漏斗图形，指示了此地能量场的运行模式？”

他猛地抬头，再次“感知”周围能量的流动。这一次，有了“漏斗模型”作为参考框架，他立刻发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那些有序的灵气，并非均匀散布，而是隐隐以石碑为顶点，呈一个极其扁平的倒锥形扩散开，笼罩着这片湖岸和山壁。而锥形的“尖端”，或者说能量流入的方向，并非来自天空的“日轮”，而是……来自石碑后方，那没入山壁阴影中的石阶之上！

那里才是真正的“源头”或“控制器”！

这个发现带来了短暂的振奋，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寒意。他的身体已经逼近极限，强行维持的能量循环开始不稳，吸附的灵气中开始混杂更多无序的“噪音”，带来针刺般的细微痛楚。必须找到更稳定、更有效率的能量获取方式，或者……真正的“功法”。

他再次看向石阶，蜿蜒向上，没入黑暗。上面有什么？废弃的洞府？古代的实验室？还是另一个陷阱？

没有选择。停留在原地，等循环彻底崩溃，依然是死。

沈墨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石阶很陡，湿滑，对他此刻的状态是巨大的考验。他几乎是用双臂的力量，一级一级地将自己往上拖。伤口在粗糙的石阶边缘摩擦，带来新的痛楚，但他屏蔽了这些信号，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感知前方能量流的变化上。

能量浓度在爬升，虽然缓慢，但趋势明确。而且，流动的“有序性”在增强。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极淡的、陈旧的气息，像是尘封已久的书籍混着岩石的凉意。

爬了大约三十余级，石阶尽头是一个勉强可容两人并立的狭窄平台。平台内侧，是山壁本身，但那里赫然有一个——洞口。

洞口呈不规则的拱形，明显是人工开凿后又被岁月侵蚀了边缘。高约两米，宽不足一米，里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而那股有序的能量流，正是从这洞窟深处，如呼吸般缓缓涌出。

沈墨靠在洞口边缘冰冷的石壁上，剧烈喘息，眼前金星乱冒。洞内涌出的能量更“纯净”，对他那粗糙的循环有一定的“滋养”效果，但同时也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洞内存在着某种沉睡的、高位格的东西，其自然散发的场域，就对低层次能量体有着本能的排斥与压制。

他需要光。

他摸索身上，从破烂衣衫的某个尚且完好的内衬暗袋里（这似乎是原主身体本能的谨慎），掏出了两样东西：一个扁平的、金属外壳已经变形的小盒子——他之前昏迷时隐约感觉到的硬物，以及一小块灰白色的、触手温润的石头。

小盒子是他原本世界的产物，一个高强度的数据存储兼应急灯，但此刻外壳凹陷，屏幕漆黑，显然在穿越中损毁了。他尝试按动开关，毫无反应。

而那灰白色石头……他将其握在掌心，用残存的、极不熟练的感知去触碰。

石头内部，封存着极其微弱、但异常稳定的一小团能量。结构非常……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就像一段被固化、循环播放的单一频率波形。

“灵石？最低阶的？”沈墨猜测。这可能是原主仅有的财产。

他没有试图吸收这石头里的能量——那点量杯水车薪，且吸收方式未知，风险太大。他有一个更直接的想法。

他回忆起石碑基座上的“漏斗”示意图，以及自己对灵气“频率”和“结构”的初步理解。他捏着这块低阶灵石，将其缓缓贴近洞口内涌出的、相对有序的能量流。

然后，他尝试用自己的精神，不是去吸收，而是去引导和调制。

他以灵石内部那简单稳定的能量结构为“模具”或“晶种”，以洞口涌出的有序能量为“原料”，尝试进行极其粗糙的“外延生长”！同时，他模拟某种简单的光激发过程——用自身精神波动，去“敲击”这个正在形成的、不稳定的复合能量结构，试图激发出……光子。

这过程比之前构建自身循环更加艰难和危险，如同在悬崖边用绣花针搭桥。他全部的数学直觉和物理模型都在疯狂运转，修正着能量的路径与耦合方式。

几息之后，就在他精神力即将枯竭、手中灵石也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碎裂声时——

噗。

一点微弱、摇曳的、带着淡蓝色冷光的火苗，凭空出现在他指尖上方，悬浮在那块微微发热的灵石之上。

成功了！一个极不稳定的、效率低下的“灵力激发冷光源”！

光芒虽弱，仅能照亮身前不足一米的范围，但足以让他看清洞口内的景象。

洞窟不深，约四五米便到了尽头。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光秃秃的石壁，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在尽头石壁的正中央，刻着一个图案。

那图案，与石碑基座上的“漏斗”图如出一辙，但更加复杂、精细，并且……是立体的。刻痕深深嵌入石壁，线条本身似乎蕴含着某种残余的、极其微弱的引导力量，让洞内涌出的灵气，隐隐按照这立体阵列的轨迹在缓慢运转。

而在那立体“漏斗”阵列的核心节点位置，石壁上有一个明显的、碗口大小的凹槽。凹槽内部光滑，边缘圆润，似乎曾经镶嵌过什么东西，但如今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圈颜色略深的痕迹。

沈墨的目光凝固在那个凹槽上。

凹槽的形状……与他手中那块低阶灵石，完全不符。那需要更大、更规则、能量层级更高的东西才能嵌合。

这里曾有一个“阵眼”或“能源核心”，被取走了。

是谁取走的？什么时候？取走它的人或势力，是否还在附近？这个残留的、依然在微弱运转的阵列，是否还有别的功能或陷阱？

手中的冷光火苗忽明忽灭，映照着他苍白脸上愈发凝重的神色。

他原本以为发现了一个可能存有功法或资源的遗迹，但现在看来，这更像是一个被废弃的、能量发生装置的残骸。有用的东西，很可能早已被人拿走了。

就在他心中警铃微响，准备缓缓退后，离开这个可能并非善地的洞口时——

他指尖那摇曳的冷光火苗，突然毫无征兆地改变了一下闪烁的频率。

不是因为他精神力不济导致的波动，而像是……受到了某种同频干扰或共鸣。

紧接着，洞窟尽头，那立体阵列核心的空白凹槽周围，那些颜色略深的痕迹，仿佛被这微弱的、特定频率的光与能量波动激活了残留的印记，极其短暂地、如同回光返照般，浮现出一行细小的、转瞬即逝的发光字迹！

那文字，与他之前昏迷时“被灌输”的语言同源，他能瞬间理解其意：

【能量阈值过低，传承序列中断。备用协议激活……检索到非标准能量波动……符合最低接触条件……】

字迹闪烁一下，随即彻底湮灭，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残留的信息。

而沈墨手中的冷光火苗，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干扰和他精神的剧震，噗一声熄灭了。

洞窟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那微弱的、规律的能量流，依然从他身边缓缓涌出，没入洞外的湖泊与森林。

沈墨僵立在洞口，背脊一片冰凉。

非标准能量波动……最低接触条件……

刚才那一瞬间，不是他发现了遗迹。

而是这个沉寂了不知多久的废弃阵列，检测并“记录”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