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寂静,持续了大约十息。
只有风吹过湖面的细微呜咽,以及远处密林中残留的、逐渐平息的灵气紊乱。
谢云澜持剑立在原地,剑尖斜指地面,青蒙蒙的剑身上光华已然内敛,但那无形的锋锐之气依旧萦绕不散。他警惕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反复扫视着三个方向:灰衣人逃遁的密林深处,石碑阴影下昏迷不醒的沈墨,以及更远处那座沉默的山壁与洞穴。
他的呼吸已经调整平稳,但体内灵力运转却比平时快了三成,随时可以爆发出最强一击。方才的战斗虽然短暂,对手也算不上顶尖,但那诡异的阵法干扰和最后突然冒出的“神秘人”,让他不得不将警惕提到最高。
灰衣人逃了,用的是某种代价不小的血遁符配合干扰性的地行符,短时间内难以追踪。他们的目标明确——自己,或者说自己身上的“栖云古钥”。这是预料之中的麻烦,自家族变故后便如影随形。
但眼前这个昏迷的人……完全是个意外。
谢云澜缓步上前,脚步轻得几乎无声,在距离沈墨三丈外停下。这个距离,既在他剑势的最佳笼罩范围,也能避开可能存在的陷阱或突然爆发。
他仔细打量着这个给他带来巨大疑惑的“干扰源”。
首先是人,无疑。虽然气息微弱近乎死寂,但生命波动尚存,而且……极其异常。
此人穿着他从未见过的紧身、利落但已破烂不堪的深色衣物,材质非丝非麻非革,剪裁方式也迥异于他所知的任何地域风格。短发,这在修士中极其罕见(除非是某些特殊功法或受过刑罚)。面容年轻,却带着一种长期思虑过度和体能透支的苍白与消瘦,眉宇间即便昏迷也似乎凝结着某种近乎刻板的专注痕迹。
最让谢云澜心惊的是此人周身的能量状态。
混乱。一种高度结构化却又濒临崩溃的混乱。
他能“看”到,一丝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灵气,正以一种极其笨拙、低效、却带着某种奇异“目的性”的方式,尝试着在此人体内构建循环。那循环的路径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的修炼法门,粗暴、直接,仿佛不是沿着经络穴窍,而是在强行开辟新的通道。更诡异的是,这循环似乎并非主动吸纳外界灵气为主,反而更像是在利用自身散逸的生命力作为“诱饵”和“模具”,去共振捕捉外界那些最基础、最惰性的灵气粒子,然后艰难地同化。
效率低得令人发指,消耗远大于补充,完全是一种自杀式的维持。
“走火入魔?还是某种从未见过的……异类功法入门?”谢云澜剑眉紧锁。他能感觉到,此人体内并无筑基以上的灵力根基,甚至连稳固的炼气期修为都算不上,只是个刚刚勉强触碰到灵气门槛、却又用错了方法的凡人。
但就是这样一个“凡人”,刚才却制造了那奇特的、足以干扰三名炼气后期修士合击阵法的能量波动,以及最后那短暂却剧烈的“能量湍流”。
谢云澜的目光落在沈墨手边,那里有一些灰白色的粉末(灵石残渣),以及更细微的、正在快速消散的、属于此人精神力的残留“印记”。他回想起那波动——冰冷、精确、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器物运转般的“规则感”,与任何生灵的情绪、意志驱动的法术都截然不同。
“不像魔道,不像妖邪,更不像正统修士……”谢云澜心中快速排除着可能。难道是中州某些隐秘机关流派制造的“人傀”?或是海外异族?可此人生命气息鲜活,绝非傀儡。
他的目光又扫向石碑和洞穴。刚才那波动,似乎与此地的能量流动产生了某种共鸣。此地他之前也探查过,只发现是一个近乎废弃的古代小型聚灵阵残余,并无特殊。如今看来,或许另有玄机。
沉默片刻,谢云澜做出了决定。
他缓缓收起长剑,归入腰间看似普通的剑鞘。剑鸣低吟,光华尽敛。但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点凝练如实质的淡青色剑芒吞吐不定,虽只寸许,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锐。
他屈指一弹。
嗤!
一道细微却凌厉无比的剑气破空而出,并非射向沈墨,而是射向沈墨身旁三尺处的一块湖岸卵石。
剑气精准地没入卵石,没有爆炸,没有声响。卵石表面瞬间出现一个光滑如镜、深达数寸的细小孔洞,边缘整齐,没有丝毫裂痕。这是最精妙的剑意控制,既是示威,也是测试——测试周围环境是否还存在隐藏的阵法或陷阱,同时也测试地上昏迷之人是否真的失去了意识。
卵石毫无异状,沈墨也依旧昏迷,只有伤口因这细微震动又渗出些许血丝。
谢云澜眼神微动,指尖剑芒散去。他迈步上前,终于走到了沈墨身边。蹲下身,伸出两指,轻轻搭在沈墨颈侧。
脉搏微弱、急促、紊乱,与那粗糙混乱的能量循环状态一致。失血过多,精力严重透支,经脉有细微的、新近的损伤,似乎是强行运转不当能量导致。
很糟糕,但并非无药可救。至少对于一位剑修而言,这种纯粹的内外伤势,比那些诡异难缠的诅咒或元神之伤好处理得多。
谢云澜从自己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低阶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淡金、散发清新药香的丹药。丹药表面隐有云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他略微迟疑了一瞬。这“小还丹”虽不算顶珍贵,但对他现在资源匮乏的情况而言,也是重要的疗伤储备。给一个来历不明、刚刚还制造了战场变数的人……
但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沈墨那奇异的短发、破烂的异域服饰,以及昏迷中依然紧蹙的眉头,那眉宇间透出的某种近乎偏执的专注感,让他想起了自己幼时在家族藏书阁中,看到那些先辈钻研剑理至废寝忘食时的模样。
“罢了。”谢云澜低声自语,将丹药送入沈墨口中,并渡入一丝精纯柔和的剑气(并非攻击,而是以其精纯灵力属性引导药力化开,并护住沈墨脆弱的心脉)。
丹药入口即化,温和却沛然的药力迅速扩散开来。沈墨体内那濒临崩溃的粗糙循环,如同干涸的河床迎来一股清泉,虽然依旧混乱,但崩溃的趋势被暂时遏制。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谢云澜没有进一步施救,只是静静观察着药力运行和此人体内能量循环的微弱变化。他想看看,这个怪人,会如何“处理”这外来的、相对温和有序的能量。
就在这时——
“嗡……”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震动,毫无征兆地传来!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和灵力感知的“震荡波”!
谢云澜脸色骤变,猛地站起,目光如电射向脚下地面,随即又骇然望向湖泊对岸的山壁,以及更远方!
以他远胜沈墨的感知,他清晰地“感觉”到,脚下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深处,那原本沉寂、缓慢流动的庞大“地脉”能量,似乎被什么东西……轻微地拨动了一下!
如同沉睡的巨龙,翻动了一下身躯的一片鳞甲。
震动的源头似乎极深、极远,但波及范围却难以估量。湖泊的水面荡开一圈圈不规则的涟漪,森林中的鸟兽发出惊惶的啼叫,远处山峦间隐约传来沉闷的隆隆回响。
更让谢云澜心神剧震的是,他感觉到,以石碑和洞穴为中心,这片区域的能量场,正在发生一种缓慢却清晰的变化!那种变化并非混乱,反而像是一套庞大、古老、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系统,因刚才那道来自地底的“拨动”,而开始遵循某种既定的协议,逐级、缓慢地苏醒!
洞穴口涌出的能量流,陡然增强了一丝,并且带上了一种之前没有的、微弱的“活性”!
石碑基座上,那些古老的刻痕,仿佛有暗流划过,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流光。
而地上昏迷的沈墨,在药力作用下,体内那混乱的能量循环,似乎也隐隐与这逐渐“苏醒”的区域性能量场,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同步脉动!
谢云澜的手,再次按在了剑柄上,指尖发白。
他看看地,看看山,最后目光死死锁定在沈墨身上。
这个突然出现的怪人,那非标准的能量波动,与这突然被引动的地脉及古代设施苏醒……
是巧合?
还是……
因果?!
地底的“轰鸣”渐渐平息,但那种“系统正在启动”的预感,却如同冰冷的蛛网,悄然缠绕上谢云澜的心头。
他意识到,灰衣人的追杀或许只是小麻烦。
真正未知的、可能远超他想象的风暴,似乎正以这片湖泊、这座石碑、这个昏迷的怪人为中心,缓缓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