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休息室。司徒昆睁开了眼。
“你没睡。”我说。
“睡不着。”他坐直身体,“你们的话我听到了。”
“故意让你听到的。”我在他对面坐下,“你怎么想?”
“关于什么?测试提前?还是李杏去当诱饵?”
“都包括。”
司徒昆揉了揉眉心。“测试提前打乱了所有计划。李杏的能力还没完全恢复,去实验室太冒险。至于我……”他苦笑,“我现在连稳定开一道门都费劲,确实是累赘。”
“你不是累赘。”我说,“你是保险。”
他看着我。
“如果我失败,如果钟离骸成功打开了‘归墟’的门。”我压低声音,“我要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李杏带走。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去哪里。能回2022年最好,回不去……就去别的时代,别的世界。总之,别让她留在这里。”
司徒昆的表情变得严肃。“那你呢?”
“我留下来关门。”我说,“总得有人把门关上,对吧?”
“你会死。”
“也许。”我顿了顿,“也许不会。也许我会卡在门缝里,变成某种……永恒的存在。谁知道呢?”
黑色幽默。他听出来了,扯了扯嘴角。
“李宥之,你真是个疯子。”
“谢谢夸奖。”我站起来,“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另一个忙。”
“什么?”
“李杏喜欢你。”我直接说,“你知道吧?”
司徒昆的表情凝固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看你的反应,你也喜欢她。”我继续说,“但你们都在装傻。为什么?因为觉得没未来?因为觉得配不上?还是因为……你觉得你欠我的,所以不能碰我女儿?”
他沉默了很久。
“都有。”他最终说,“而且……我身上全是伤疤,物理的和精神的。我配不上她。”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我走到床边,看着他,“感情不是交易,不讲究等价交换。她选择你,那是她的自由。你接受或者拒绝,那是你的自由。但别用‘配不上’当借口——那是对她的不尊重。”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司徒昆抬起头,眼神里有压抑的火焰,“告诉她‘我也喜欢你,但我们可能明天就死了,所以不如现在接个吻’?”
“可以啊。”我点头,“至少不留遗憾。”
他瞪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你是她父亲。”
“所以才更清楚。”我叹气,“我错过了我女儿二十六年的人生。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爱吃什么菜,有没有谈过恋爱。现在我知道了,她喜欢你。作为父亲,我至少可以告诉她:去吧,趁还有时间。”
司徒昆又低下头,双手握紧。
“如果我答应你,”他声音沙哑,“如果我真的……带她走。你会怎么看我?”
“我会觉得你是个有担当的男人。”我说,“而且,你会替我照顾好她。这就够了。”
窗外传来一声闷雷。雨更大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李杏回来了。她换了身白色的实验室工作服,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干练了许多。
“准备好了。”她说。
我点头,看向司徒昆:“记住我的话。”
他闭上眼睛,轻轻点头。
我和李杏离开休息室,走向主实验室。路上,她突然问:
“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
“男人之间的谈话。”我含糊带过,“你紧张吗?”
“有点。”她承认,“但更多的是……兴奋。像终于要揭开谜底了。”
“谜底可能很丑陋。”
“那也得看。”她说,“总比蒙在鼓里强。”
我们走到主实验室门口。厚重的金属门紧闭着,旁边的身份识别器亮着红光。
我刷卡,输入密码。门滑开。
里面灯火通明。
钟离骸站在中央控制台前,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他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我们时,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研究员式微笑。
“李工,你来了。”他说,然后目光落在李杏身上,“这位是?”
“我女儿,李杏。”我介绍,“医学院刚毕业,来见习的。”
“幸会。”钟离骸走过来,伸出手,“我是钟离骸,项目首席技术官。”
李杏和他握手。我看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在感知。
“钟博士。”她礼貌地点头,“我听父亲提起过您。说您是天才。”
“过奖了。”钟离骸笑得更深了,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李工很少提家里的事。今天怎么突然带女儿来了?”
“让她见见世面。”我说,“毕竟,这种级别的实验,一辈子可能就一次。”
“说得对。”钟离骸转身走回控制台,“那么,我们开始吧。李杏小姐,站到观察区。李工,来帮我检查一下最后一遍参数。”
我跟过去。控制台的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大部分是能量波动图和灵性共振值。我看了一眼,心里一沉。
参数被改过了。
不是钟离骸之前提过的“提升15%剂量”,而是更激进的改动——注射时间提前了整整三十分钟,而且添加了一种新型的“催化剂”:L-7化合物。
那东西我认识。理论上能大幅提升灵性传导效率,但副作用是……不可控的神经兴奋。用大白话说,会让接受注射的人变得极度亢奋,然后崩溃。
“L-7是怎么回事?”我问。
“新发现。”钟离骸语气轻松,“昨天半夜,我重新分析了旧数据,发现如果加入微量L-7,可以将‘归墟’通道的稳定性提升40%。这是个重大突破。”
“安全性测试呢?”
“做了。”他调出一份报告,“三组动物实验,全部成功。没有出现不可逆损伤。”
我快速扫了一眼报告。数据很漂亮,漂亮得不真实。
“我要看原始记录。”我说。
钟离骸的笑容淡了一些。“李工,时间不等人。督导组已经批准了修改后的方案。你现在要看原始记录,会耽误至少一小时。”
“那就耽误。”我坚持,“这是我的项目,我有权知道每个细节。”
我们僵持了几秒。
然后,钟离骸叹了口气。“好吧。原始记录在副控室的电脑里,密码你知道。你自己去看吧。”
我看向李杏。她微微点头——她在钟离骸身上感知到了紧张,还有一丝……兴奋。
他在期待什么?
“你留在这里。”我对李杏说,“帮钟博士监测受试者的生命体征。我去副控室。”
“好的。”李杏走到旁边的监测台前。
我转身离开主实验室。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钟离骸对李杏说:
“你父亲总是这么谨慎。这是优点,也是缺点。有时候,科学需要一点……冒险精神。”
李杏回答了什么,我没听清。
副控室里很暗,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我输入密码,打开数据库,调出L-7的实验记录。
第一页,正常。
第二页,正常。
第三页……
我停住了。
记录显示,三组动物实验,确实“没有出现不可逆损伤”。但下面有一行小字注释:
“注:实验体在注射后24小时内全部死亡,死因:灵枢溶解。但该现象被判定为‘可控的阶段性崩溃’,不属于‘不可逆损伤’。”
可控的阶段性崩溃?
我盯着那行字,浑身发冷。
钟离骸在玩文字游戏。他把死亡重新定义为“可控崩溃”,然后骗过了督导组。
或者说,督导组里有人默许了这种定义。
我关掉文件,站起来。
必须阻止他。
但现在,测试已经箭在弦上。督导组在场,所有设备就位,钟离骸占据了道德和程序的双重高地。
唯一的办法,是找到确凿的证据——证明L-7会杀死受试者,而不仅仅是“崩溃”。
但证据在哪?
我想起李杏之前的话:钟离骸会在下午两点二十分提出修改参数。
现在才凌晨四点五十分。
他提前了。
为什么?
我冲出副控室,跑向主实验室。门打开时,我看到钟离骸正拿着一支注射器,走向中央的医疗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穿着白色实验服。
是司徒昆。
他怎么在这里?!
钟离骸看到我,笑了。
“李工,你来得正好。”他说,“我们的志愿者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