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半仙脚底的朱砂符还在发烫,像是踩在刚出炉的烙铁上。他没动,右手从帆布包里又摸出一把瓜子,咔地嗑开一颗,壳子吐出去的时候正好落在逆五芒星的一角。灯笼的光突然齐刷刷转向中心,不是风吹的,是它们自己转的,整齐得像军训队列。
地面裂了。
青石板从中间拱起,缝隙里涌出幽蓝色的雾,不散,反而聚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路,直通集市最深处。雾里走出来个人,佝偻着背,披着灰麻长袍,头上戴着竹笠,边缘垂下几缕发黑的麻绳。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落下,周围的温度就降一截,连水洼里的倒影都结了层薄冰。
谢半仙眼皮都没眨。他知道这玩意儿不是来赶集买煎饼的。
老头走到五芒星边缘站定,竹笠下传来干涩的声音:“你搅了三十七单交易。”
顿了顿,又说:“毁我百年布局。”
再顿了顿,居然笑了:“倒让我……高看你一眼。”
谢半仙“哟”了一声,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弹:“您这台词写得挺工整啊,是不是还配了BGM?建议下次加个追光,氛围直接拉满。”
老头没理他,抬起手,袖口滑出一截枯枝似的手腕,十根手指上套着骨戒,刻的符文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他轻轻一挥,四周的灯笼全灭了,只剩他脚下那一圈蓝雾还在亮着,映得人影拉得老长,像被谁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你以为你在救人?”老头声音忽然低下去,像贴着耳根说话,“不,你在断人生路。”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掌心浮出一道虚影——是整个鬼市的缩影,密密麻麻的灵魂排着队,有人递出婚戒换前任回头,有人烧掉房产证求一夜暴富,还有人跪着交出孩子的命格只为报复前夫。
“他们愿贷阴寿换一刻欢愉。”老头说,“你凭什么替天行道?”
谢半仙听完,咧嘴一笑,又抓了一把瓜子塞嘴里,嚼得嘎嘣响:“您这话说得,跟P2P爆雷前夜的年会演讲似的。我都想扫码投个资了。”
他咽下瓜子仁,拍拍手:“但我呢,只嗑瓜子,不嗑命。这买卖,我不入局。”
老头静了两秒。
然后,他缓缓摘下竹笠。
露出一张脸——不算吓人,就是太像死人了。皮肤紧贴骨头,五官端正得像是画出来的,双眼浑白,没有瞳孔,嘴角却挂着笑,像是死后被人硬掰上去的。
“懂人心,通阴阳。”他开口,气息带着腐叶味,“若肯联手,可掌生死簿副印。”
他又往前迈了半步:“从此,不再是街边算命的臭道士。”
谢半仙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出声:“哎哟我去,升职加薪了属于是?还配车配房吗?公积金交几倍?”
他摇摇头,把最后一颗瓜子嗑了,壳子精准弹进老头刚才站的位置:“不好意思啊长老,咱这人吧,命贱,经不起提拔。再说——”
他抬头,眼神冷下来:“你们这公司,五险一金都不交,谁敢入职?”
老头的笑容僵住了。
眼白开始泛血丝,像是被人往眼球里滴了红墨水。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皮肤底下好像有东西在爬,脖子鼓起一块,又塌下去。
他没说话,只是低吼了一声。
那声音不像人能发出来的,像是七八个喉咙叠在一起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后一个音调尖得像是小孩哭。
头顶的竹笠“砰”地炸开,木屑飞溅。
三根漆黑的角从他颅顶钻出来,弯曲如羊角,表面布满裂纹,往外渗着黑血。背后的影子也变了,拉得老长,肩部隆起,隐约能看出一对巨爪的轮廓,指尖垂到地面,划出五道裂痕。
但他没冲上来。
只是悬浮起来,离地半尺,灰袍无风自动,像块挂尸的裹尸布。
谢半仙仍站着,右脚压着鞋底八卦符的阵眼位,左手不动声色地摸向卦铃。
他没摇,只是攥紧了。
两人隔着不到五步,一个脚下生火,一个头顶冒角,谁也没动。
空气凝得像冻住的猪油。
远处,一只泡在水里的瓜子壳,突然翻了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