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一户里,易之与陈福商量后,决定先入户去做土地好的五户的思想工作,接着是栽有精品水果的三户,最后才是难缠的三户。
土地好的五户分别是王小奔、王小约、王永胜、王德伟、王德力。这五家是兄弟,住在寨子的最顶上,紧紧靠在一起,与其他家隔着一段距离。
五户人家里,只有三家有年轻人在家。另两家是老人在家,年轻人均已外出务工。
第二天早上,易之与陈福先来到王小奔家。昨天这五兄弟家里都没有人到现场。
此时,王小奔正在喂猪。
王小奔是五兄弟里的大哥,他衣衫褴褛,样子憨厚老实,脚上的解放鞋露出孤独的大拇指。从他的穿着可以看出,他的节约。交谈时,他总是笑呵呵的,让人有种想要亲近的吸引力。
看见陈福领着易之来自己家,王小奔把桶里的猪食全都倒进猪槽,然后回到屋里拿出三张竹椅,招呼易之和陈福在大门口坐下,他自己则是站着。
简单几句的客套后,易之向王小奔说明自己和陈福的来意。
易之说:“县里要在我们村岩石组建光伏板发电项目,要占到王叔你家的几分地。一亩土地呢,公司给九百块的租金。昨天我们通知大家去实地测量,但你们家没有人去,所以今天我和陈支书来问一下你的意见。你看是否愿意出租这几分土地?”
王小奔笑呵呵地回道:“昨天没人通知我啊!我一天都在家的,不晓得你们要去量土地。”
王小奔把面前的竹椅往后撤了撤,然后轻轻地坐下,上半身向前压低,双手蜷缩抱在怀里。他总是笑呵呵的,和蔼可亲。
陈福继续问:“岩石组大部分人家都同意了。只是出租土地而已,又不是卖土地。地还是自己的。”
王小奔问:“租好久?”
陈福答:“第一轮是二十年。二十年后到期,看公司经营情况。要是经营得好,接到租。”
王小奔说自己家的那几分地不值什么钱,一年收成不了多少玉米,既然大家都愿意租,那自己也同意。
易之没想到这么顺利的就做通第一家的思想工作。他不禁自问,难道这十一家是因为网格员没有通知到位才不答应出租的吗?
事前,陈福和网格员的反馈是,这十一户都不愿把地拿出来租。
早上九点,易之揣着疑问来到王小约家。农村里,无论是早上还是下午,一天的时间基本上都是围着牲畜和地里的活转。
即使时间还早,或许习惯睡懒觉的人现在才起床,但此刻王小约现在已经把田里的活忙完回家了。
易之和陈福来到王小约家时,他刚到家,全身沾满了新鲜泥土。在与易之和陈福交谈时,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洗净脸上的泥土。那泥点像痣一样,密密麻麻的铺满整张脸。
王小约把肩上的犁放下,把牛赶回圈里,扔了一捆干枯的稻草给它,才来到水龙头前洗脸迎接客人。
易之对王小约的第一印象,是王小约不好说话。这是易之从王小约的长相得出的初步判断。
王小约长着一张凶神恶煞的脸,他站在那儿不说话,就能让人心生寒意。他天生适合演反派,适合演那种穷凶极恶的大恶人角色。
易之先入为主,心想这个王小约的思想工作可不好做吧。易之决定把这个难题让给陈福。两个人轮流磨嘴皮,这很合情合理。另一个原因是陈福作为本村人,对村里那些个“拔尖”的人多少是有底的。
有了易之在王小奔家的演示,加之易之给的勇气,陈福轻车熟路,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侃侃而谈。
鉴于王小约那张具有权威性的脸,易之没有对陈福说的话作补充,真就任他自由发挥。不同于易之,陈福的“姨妈话”稍稍偏多,但好在没有偏离中心主题。
王小约不仅脸很权威,话也很少,从自己和陈福来到后,一直都没有笑过。陈福一边在讲,他不停地吸拔手里用报纸自制的旱烟。
烟屁股被吸得直冒火星子,那浓郁的烟将陈福与王小约分隔开来,两人中间犹如挂上一层窗帘。易之找准那稍纵即逝的时机透过烟帘看到,王小约神态沉思。他在思考陈福的话。
一会儿的工夫,王小约面前的烟头数量随时间成正比增多。陈福把准备的和随机应变的话全都讲完,只得尴尬地掏出手机看时间,打了个哈欠。易之见没戏,脑子自启应急机制,赶紧想了一套应急预案。
圈里那头天还没亮就被主人喊起来犁田的牛,在吃完主人敷衍了事扔的稻草后,它不满地吼叫,势必要再争取两捆自己的劳务费。
那牛的不满,打破了三个男人之间的沉默。王小约放下手中燃尽的烟,平静地回了一声“好的”。
陈福放下手机,与易之交换眼神,急忙说了声谢谢,就离开王小约家,前往王永胜家。
“家妈的,明明是他们自己得好处,我们一样卵不得,偏偏还要低声下气地求他们。求求你了,来要点钱吧。”
路上,陈福骂骂咧咧,抱怨这村干部不好当。现在的村干部,像个保姆一样,电视坏了打电话来喊去修,老婆带着孩子跟别的男人跑了也要喊村里去帮他找回来,更离谱的是自家母猪难产了也要打电话给村里帮忙接生。
这都是些什么事嘛!对自己的家事都没有这么上心。
从王小约家出来,陈福抱怨的话,易之压根就没有听进去,他的脑海里在想一件事。
易之:“陈叔,我很担心,刚才要是王小约站起打你,该怎么办?讲真的,他要是打你了,我想我不敢还手,我可打不过他。你看他那样子,凶得很,不好惹。”
没错,易之当时想的应急预案是陈福被打后的一系列应急措施。他总不能放任陈福被白白揍一顿吧。
陈福停下往前的脚步,反应过来的他做了个假动作,假装打哈欠。他承认,刚刚自己在讲话上有点操之过急了。
两人并排走在一起,易之的个头明显地高出陈福一个脑袋。闲聊中,易之问陈福为什么在处理村民的矛盾时总是穿着西装。
陈福:“这样显得正式一点”。
易之:“我们又不是朝九晚五的工作,用不着穿西装打领带。万一弄脏扯破了,村里可没钱赔你哦。”
陈福:“不至于。呵呵……”
易之话锋一转:“我看你是想穿给那些嬢嬢看吧。哈哈……”
陈福:“……”
五月是农忙季节,陈年老土再次被勤劳的农民翻犁。撒下一年的希望种子,人们开始期待三个月后的丰收。
易之两人边走边谈王永胜家的基本情况,相互托底,彼此交换意见。
王永胜给人的印象不同于王小奔和王小约,他很热情,很好客。从易之和陈福进门的那一刻,他一直在感谢易之和陈福能在百忙之中来家里做客。
在与易之两人嘘寒问暖的同时,他快速地淘米煮饭做菜,热情招待易之两人。王永胜的热情好客,让易之和陈福看得一愣一愣的。
易之愈发怀疑陈福探来的情报不准。就目前走的三家来看,都是很好说话的,根本不存在难以沟通,也不存在不愿意租地。
王永胜的动作很快,在易之和陈福迟疑的时候,就已经把饭煮上,而且还拿出一块腊肉。所以,易之不禁要问上一句,这五兄弟真的很难沟通吗?
但不管怎样,自己和陈福这趟出来的目的是做通这五兄弟的思想工作。在王永胜忙着做菜的同时,易之向他讲清楚自己和陈福来的目的。
王永胜笑眯眯地说先不着急,难得来家里,先把饭吃了,边吃边谈。十几分钟过去,王永胜就把饭菜都做好。他打电话叫来自己的儿子陪易之和陈福吃饭。
直到看到他的儿子,易之才明白王永胜热情的原因。原来是他的儿子今年六月份大学毕业,目前还没找到工作,他想让他儿子来村里上班。
易之没有直接答应王永胜提的要求,但也没有把话说死。王永胜之所以在这个时候提要求,背后的用意很好猜,他想用自家土地给儿子换一份工作。
易之说目前村里村警一职还空缺,可以招人,但要全职。易之的话也易懂。意思是村里还缺人,也肯定招人,只不过是要全职的,这人必须每天都在村里上班。
易之的话,相当于已经拒绝了王永胜。王永胜也懂,他还特别说明他儿子下个月就毕业了,下个月可以全职上班了。
易之笑而不语。陈福见机接话,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他们不一定会愿意来村里上班。
王永胜看向自家儿子。他儿子没有说话,而是加速把碗里的饭吃完,向易之和陈福说了声慢慢吃后,便出去了。
易之知道,王永胜的儿子不愿意回村上班。出去见过城市的灯红酒绿,谁又愿意回到山里守着大山过清贫日子。所以,易之顺着王永胜的话接过来,说如果年轻人愿意回来,村里随时欢迎。
易之的这句话,说到王永胜的心里去了。他从儿子上大学时起,就一直在做儿子的思想工作。他强烈要求儿子回来考单位,留在自己身边,给自己养老。
易之的话无疑是给自己吃了定心丸,他知道工作不好考,所以先让儿子来村里上班,一边上班一边准备考试。易之的话满足了他的诉求,所以他答应易之,同意把那几亩土地租给光伏公司。
自此,第一批需要做工作协调的五户,已经解决过半。剩下的王德伟、王德力,由于两家没有能做主的年轻人在家,所以易之不打算去入户,他选择回村打电话沟通。
而在回村的路上,林芝那边传来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