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零七分,地下停车场B1层的顶灯忽明忽暗,像是谁在配电箱上踩了脚。齐云站在临时办公室门口,工装裤口袋里那张烧焦的纸条边缘还沾着灰——昨夜从戴金丝眼镜男人留下的火场残骸中翻出来的。他没急着进门,而是把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L7-北港-晚潮。”
字迹是用碳素笔写的,潦草但用力,像是在颠簸的车上匆忙记下。这不是地址,是暗号。北港有十二个仓库区,L7是废弃多年的旧储运站,连监控都断了三年。而“晚潮”,不是时间,是接头信号。齐云记得档案室那份运输备案里,“宏远6号”每次靠岸都在退潮后两小时,货从水路转陆运,中间必须有人接应。
他折起纸条,塞回口袋,推门进去。
屋里没人,桌面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是沈知夏刚才查到的企业关联图。她坐在靠窗那张折叠椅上,风衣搭在椅背,袖口露出一截绷紧的手腕,正用指甲轻轻刮着杯沿上的咖啡渍。
“你迟到了四分钟。”她说。
“电梯卡了一下。”齐云走到自己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黑色U盘,插进主机,“比你上次说的‘三分钟’多一分钟,可以申请工伤补贴吗?”
“不可以。”她抬头看他,“但你可以申请心理抚慰金,毕竟昨晚差点被炸成烤肉串。”
他咧嘴一笑,眼角纹出一道斜痕:“我皮厚,炭烤刚好入味。”
她没笑,只是把杯子放下,起身走过来:“你打算怎么用这条线索?”
齐云没答,而是打开U盘里的文件夹,点开一段伪造的PDF文档。标题是《关于突击检查北港L7仓库的紧急行动预案(内部传阅)》,落款盖着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电子章,时间显示为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假的?”她问。
“假得刚刚好。”他调出后台操作记录,“技术科的小张帮我走了一道内网流程,只传到两个外围协警账号,然后让他们‘不小心’转发给‘朋友的朋友’。”
“你就这么相信他们嘴严?”
“我不信。”齐云关掉屏幕,“但我信人性。一条消息要是听着太真,没人敢传;太假,没人信。得让它半真半假,像隔夜饭,闻着馊,看着还能吃一口。”
她盯着文档看了几秒,忽然说:“你漏了个细节。”
“哪个?”
“L7仓库去年就注销了特种仓储资质,按理说警方不会派正式行动组去查一个连营业执照都没有的地方。这个预案写得太规整,像新手写的。”
齐云点头:“所以我在附件里加了段话,说是因为接到匿名举报,称该地涉嫌非法储存危险化学品,才临时启动预案。”
“这倒合理。”她嘴角微扬,“毕竟谁也不会为了查一堆破铁皮出动特警队。”
“对。”他拔下U盘,收进口袋,“现在就看有没有人上钩了。”
她转身拿包,动作利落:“我去配合一下舆论引导。”
“怎么搞?”
“记者问我最近有没有重大案件要报道,我说有线人透露,北港要出大事。”她戴上墨镜,“我不会撒谎,但我擅长让别人以为我在撒谎。”
齐云看着她走向门口:“万一他们觉得你是钓鱼呢?”
“那就钓呗。”她手扶上门框,回头瞥他一眼,“鱼咬不咬钩,关键不在饵,在水温。他们现在最怕什么?怕我们动他们的货道。只要他们还在运,就会派人去看动静。”
门合上,脚步声渐远。
齐云坐回椅子,解开战术服第二颗扣子,肋骨处那道旧伤随着呼吸传来一阵钝痛,像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他没管,打开另一台平板,调出港口周边的监控网格。
接下来六小时,他一口水没喝,一根烟没抽,眼睛盯着屏幕上的移动光点。十点二十三分,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出现在北港东侧围墙外,戴着鸭舌帽,低头看手机。十一点零五分,同一人绕到L7仓库背面,假装系鞋带,实则用脚尖轻敲墙面三下。十二点四十分,他在附近小卖部买了一瓶水,付款时扫了一眼店里的电视——正在播天气预报,台风“海葵”预计今晚登陆。
齐云笑了。这种时候还关心天气的,要么是真老百姓,要么是在确认能不能开车逃跑。
下午两点十八分,那人第三次出现,这次直接翻墙进了L7后巷,动作熟练,落地无声。三分钟后,监控失去画面——供电中断。
齐云抓起外套就走。
十五分钟后,他带着两名便衣刑警蹲在L7仓库西侧的废料堆后。雨开始下了,不大,但湿滑。他掏出对讲机,压低声音:“目标已入区,按计划收网。”
两分钟后,耳机里传来回应:“东南角发现目标,正朝装卸平台移动。”
齐云抬手示意,三人呈三角阵型包抄过去。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流进眼角,他眨了眨眼,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铐子。
当那个灰夹克男人弯腰准备撬开一扇锈死的铁门时,齐云从背后扑上,一手锁喉,一手反剪其臂,膝盖顶住对方后腰,直接按在地上。那人挣扎了一下,嘴里骂了句脏话,随即意识到不对劲——来的不是自己人。
“别动。”齐云贴着他耳朵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让我给你戴手铐,二是让我给你戴冰袋,因为你肯定要撞墙。”
男人僵住。
另外两人迅速上前搜身,在他内袋摸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和一张折叠的便条。便条上写着:“3日后2:00,城西水厂配电机房,带齐本月账目。”
齐云展开看了看,递给下属:“送技术科,查手机IMEI和通话记录。”
他自己则蹲下来,摘掉男人的帽子。三十来岁,脸瘦,颧骨高,右耳有个穿孔,但没戴耳饰。
“你叫什么?”他问。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男人嘴硬。
齐云从兜里掏出那张烧焦的纸条,举到他眼前:“L7-北港-晚潮。这是你们的接头暗语,对吧?”
男人瞳孔缩了一下。
“你说你不知道?”齐云冷笑,“那你大下雨天跑这儿来看风景?还带了个小本本记交接时间?”
“那是……那是我记账的!”
“哦。”齐云点头,“那你账上记的是水电费,还是毒资洗钱流水?”
男人不说话了。
齐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走吧,换个地方聊。我知道你不是头儿,你只是个跑腿的。但跑腿的也有跑腿的价值——比如告诉我,你每个月见几次上线?钱是怎么转的?走哪家公司账户?”
男人被架起来时还在摇头:“我不说……他们会杀了我……”
“他们会杀你。”齐云替他说完,“但我们能保你。前提是你先保住自己的命。”
车开回市局,全程无话。中间人被带进B1层最里面那间审讯室——没有窗户,隔音墙,摄像头独立供电。齐云进去前,让技术员开了监听同步传输,信号直通隔壁房间。
沈知夏已经在那儿了。
她脱了风衣搭在椅背上,正用笔在本子上画流程图:资金从江海联运流出,经三家空壳公司过账,再以“设备采购”名义转入宏盛旗下建材厂,最后变成“环保项目补贴”回流。
门开,齐云进来,顺手递给她一份刚打印的搜查清单。
“人招了。”他说,“二十分钟不到。他叫陈志明,原先是港口搬运工,三年前被‘荣威保安’招走,实际负责地下交易的资金中转。”
“怎么转?”
“每月三次,固定时间地点交接现金。他拿钱后,分批存入七家不同公司的对公账户,都是注册在外地的空壳公司,法人全是冒名顶替。”
“然后呢?”
“然后由财务统一做账,伪装成跨省贸易往来。他只知道这些,真正的洗钱操盘手另有其人。”
沈知夏停下笔:“但他提到了下次交接?”
“三天后凌晨两点,城西再生水厂配电房。”齐云靠在桌边,“他说那里有备用电源和独立线路,适合临时接头。”
她盯着本子上那个时间点,忽然问:“你觉得他是真想合作,还是想拖延时间?”
“他怕死。”齐云说,“但他更怕活。他知道说了实话可能被灭口,不说实话现在就得挨揍。所以他选了个中间值——说一部分,留一手。”
“那你信多少?”
“信到够我们布下埋伏为止。”他拿起桌上那份供词原件,扫了一眼签名和手印,“只要三日后能抓到上线,就能顺藤摸瓜。”
她点点头,摘下耳机,轻轻揉了揉耳廓:“那我继续盯着媒体动向。如果他们发现陈志明失踪,可能会提前换地点。”
“你随时保持联系。”齐云把供词收进文件夹,“我现在去整理材料,报专案组备案。”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沉稳。肩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表现出来。
沈知夏坐在原位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录音笔侧面的开关。监听录音还在循环播放那段供述,说到“配电房”三个字时,背景有轻微电流杂音,像是某种干扰设备正在运行。
她皱了下眉,按下暂停。
门外走廊灯光稳定,警车进出的声音隔着墙体传来,模糊而规律。
她重新按下播放键。
录音继续。
齐云走出审讯室,沿着B1层走廊往档案室方向走。手里文件夹边缘微微翘起,是他刚才捏得太紧留下的折痕。路过一间空办公室时,他看见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杯底一圈深褐色印记,像某个未解之谜的残影。
他没停留,推开档案室门进去。
屋里灯亮着,白板上还贴着上午他们画的资金流向图。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准备撰写下一步行动计划。
窗外,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