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穆特一把将苏蒂拉到身边，跨步挡在她身前，手按剑柄警惕地打量着来人。只见那是个陌生的年轻人，衣着豪奢，像是富商模样。

苏蒂也不认识来人，但她迅速定下神，握了握森穆特的手，示意他安心，笑着说：“那我们就却之不恭啦。”

那少年摊主天降横财，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小姐要多少染料？什么颜色的？府上在哪里？小姐放心，鄙人马上送去，绝对守信，不耽误小姐逛街。”

苏蒂想了想，总不能让他送到宫里去，要是送去茉莉河谷，万一被有心人知道，就能从她的领地摸到她。送到森穆特家，这染料虽然比腓尼基的骨螺紫便宜，但对平民而言还是相当昂贵，容易惹麻烦。也就只有一个地方可以送了。

“我要一麻袋红色的。麻烦送到七树庄园，在东河湾那边。”

辛涅布有母亲、妹妹还有表妹，给她们染裙子，很好解释。哈普大人也不会问令人起疑的问题。

尼赫西连声答应，欢欢喜喜地开始打包。苏蒂对那年轻商人笑道：“承蒙好意，但我们也不能白拿东西，可以有幸跟你家主人见个面表示感谢吗？”

森穆特一愣，她怎么知道这年轻商人还有主人？他又打量了那商人一眼，随即了然。那年轻人双目恭谨低垂，绝非见色起意拿钱砸美人的登徒子，彬彬有礼地退旁一步：“主人恭候多时了。”

他引着他们穿过喧闹的人群，走进一条漆黑狭窄的小巷。森穆特知道那位“主人”定然在暗处窥视，不能再授人以柄，放开了苏蒂的手，但仍然紧靠她身侧，警戒地观察四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万一局面不利，该怎么保护她全身而退。

巷子拐了个弯，在一扇门前，站着另一名年轻家仆，人高马大，浓须刮得下巴铁青，斜靠在墙壁上，手揣在怀里，像个无所事事的闲汉，但森穆特一眼就看出那只手必定握着一把匕首。

守门家仆看清来人，侧身用手肘推开了门：“主人在楼上。”

森穆特抢先一步走了进去，只见里面昏暗狭小，炉灶齐全，一道泥砖楼梯通往二楼，是普通平民房屋的布局。

楼上的门虚掩着，森穆特正要伸手推开，那门突然自己打开了，帕赫利在门里笑嘻嘻地道：

“殿下，有没有被吓到？”

苏蒂捶了他的肩膀一下：“你叫小放羊站楼下，还想吓到谁啊？”

森穆特却一眼看见那个长身玉立的贵族青年站在可以俯瞰街市的窗口，从容转身过来，深碧眼眸越过苏蒂落在他身上，像一根尖锐的刺把他扎了一下。

哈普辛涅布。前几天自己在走廊与他争执，现在他用一锭金子还以颜色。那黄金的闪光和他的冷眼共同在说：你有什么资格牵她的手？你没有地位，没有家世，甚至没有钱买她喜欢的东西。

更可恨的是，苏蒂正朝他走过去，笑吟吟地说：“我叫老板把染料送到七树庄园，想不到付账的就是你，这真是借花献主人了。怎么不是赭石来呢？害我确实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幕后黑手。”

“七树庄园现在是我的产业。”辛涅布说，“这是我的新管家砂岩，老管家的儿子。”

主人谈笑间，砂岩悄无声息地拉开椅子，摆上啤酒和点心，躬身退下。

“那些染料给你家姑娘们染裙子吧，记得留半袋给我。”苏蒂笑着坐下来。

“为防隔墙有耳，我们换种语言聊。”辛涅布用流利的阿卡德语说，“殿下要染料不是为了打扮吧。”

“你有你的‘鱼卵’，我也有我的‘鱼群’要追踪。”苏蒂笑了笑，也用阿卡德语说。

帕赫利眼睛亮了，把椅子挪近了点：“你们说慢点。”

苏蒂放慢语速把早上关于红仓亏空的推论说了一遍。

森穆特一个字也听不懂。他望望苏蒂，却见她沉浸在分析推论的兴奋中，两个伙伴紧紧盯着她，谁也没理会自己。

那“狐狸”绝对是故意的。从一开始，他就在不动声色地围剿着自己，从财富到阶级到学识，优雅而精准地踩在他最痛的神经上，每一个举动都在说“你配不上她，但是我可以。”

可恶的是，他还做得无比自然，毫不刻意，似乎就仅仅是把事实摆出来而已。

森穆特低下头，看到装着那些小玩意儿的袋子还攥在手中，手指已经被勒得发红。她那么温柔，替他砍价，给他解围，却越发显得他除了这些廉价的小玩意，什么都给不起。

他把袋子放下，站起身来说：“殿下，我去巷口巡逻。”

苏蒂惊异地看着他自作主张地走出房间。帕赫利笑了笑说：“殿下，你这个侍卫还挺会摆谱的嘛。”

辛涅布扫一眼那道黯然离去的背影，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楼下有那个“小放羊”守着，巷子尾是断头路，森穆特走到巷口。方才那个少年摊主已经收拾好了摊子，正要去送染料，忽然看见刚才那个想买染料的英挺军官一个人走了出来，身边披着头纱的漂亮女伴却不见了。

他见森穆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珠子转了转，笑嘻嘻地凑了上去。

“军爷怎么一个人，女朋友被人拐走啦？”

森穆特心里又被刺了一下，不想搭理他，冷冷说：“你快去送货吧。”

“哦，对，七树庄园。那位小姐家里肯定富贵得紧，一锭金子有什么了不起。”那少年却像麦芽糖一样粘上了他，嬉皮笑脸地说，“军爷，您得学学小店，卖点别处没有的东西，才能把主顾拉回来……”

“什么东西？”

尼赫西凑到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森穆特的脸腾地红起来，斥道：“胡说八道！你还是赶紧送货去，别惹我动手了！”

尼赫西连忙退开，推着独轮车啧啧道：“过了这村没这店，我这‘神药’可是从努比亚南边丛林里来的好东西，保准让您雄风大振一整夜，可惜军爷白白错过喽……”

森穆特仿佛突然被勾起什么记忆，愣了愣，一个箭步上去拉住他：“你刚才说什么？南边丛林来的？是不是一种叶子？”

尼赫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军爷又不买，我干嘛告诉你？”说着又作势要走。

“等等，只有你这里有是吗？我买……”森穆特的耳朵红得简直要滴血，伸手去解钱袋。

突然什么东西凌空飞来，他本能地把尼赫西扑倒在地，一支毒镖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啪地钉在墙上。

“快走！”他把少年从地上拖起来，窜进小巷。

飕飕几支毒镖从他们身侧飞过，尼赫西被吓得黑脸都白了几分。森穆特把他按进角落，拔剑出鞘，周围扫视一圈，没看到可疑人等，想必刺客隐身在闹市人群里。

此处危险，必须要通知殿下，引开敌人，保护她转移！

他从钱袋里摸出一只陶鸟，往里吐了两口唾沫，吹了起来。

楼上的苏蒂忽然听到了一阵唧唧鸟叫。声音有点嘶哑，远不如加水吹的清脆，但仍然可以分辨出是刚才他们买的陶鸟。

她一下子站起来：“森穆特在报警！遇上麻烦了！”

两个伙伴也敛起笑容，站了起来。

“没关系，巷子后面有暗门可以出去，事也谈得差不多了，我们撤。”辛涅布沉着地拔出剑来。

“森穆特怎么办？他一个人——”

辛涅布咬住嘴唇。

“帕赫利，你跟小放羊护送殿下回宫，万一盘问就说是你带殿下出去玩，砂岩留下处理现场，我去——”他尖刻地冷笑了一下，“接应他。”

楼下巷口，森穆特回头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尼赫西，低声交代：“一会那扇门里有人出来的时候，你跟他们说你手里有柯楠叶，他们就会保你的命。”

“军……爷，怎、么知道……”尼赫西上牙磕下牙，哆哆嗦嗦地说。

森穆特没有多说，挥了挥手，让他退后。

如果刺客是冲着殿下来的，不应在此刻动手暴露。不冲着殿下而冲着自己，没有道理。如果是冲着这少年摊主兜售的“神药”柯楠叶，倒是可以解释得通，但刚才毒镖密集，显然刺客不止一人，尼赫西没有武艺，又孤身一人，派一名杀手潜近割喉即可，何须这么麻烦？

无论如何，尼赫西应是目标之一。他回头瞥了一眼，见尼赫西虽然怕得要死，人还是灵活的，贴着墙挪到那扇门边，正好吱呀一声门开了，苏蒂一行人从里面走出来，尼赫西如得了救命稻草，上前低声说了一句，苏蒂连忙把他交给小放羊，几个人一同快步朝巷尾走去。

刚才自己以为是断头路的巷尾有暗门。他心下稍安，回头又瞧了一眼，苏蒂已经走到拐弯处，恰好也回眸朝他望来。

他微微摆了摆头示意她快走，她拢住头纱，低头消失在巷子尽头。

同一瞬间，他纵身冲出巷口，以尼赫西留在外面的独轮车为掩护，窜进相反方向的小巷。几枚毒镖如影随形而至，噗噗扎在装染料的麻袋和车帮上。

辛涅布最后一个提剑从门里出来，正好看到他猎豹般一跃而出的背影。

他握紧了寒铁剑的剑柄，眼里闪过一丝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