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密道惊魂夜
密道狭窄而潮湿,石壁上生满滑腻的青苔。沈清芷握着金镶玉匕首,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身后,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兵器碰撞声——淑妃的人已冲进冷宫。
她不敢回头,不敢去想萧月华此刻的处境。那个消瘦的妇人,那个等了十五年的母亲,用生命为她争取了这片刻的逃生时间。
密道似乎很长,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终于出现微光。是个出口,被藤蔓遮掩着。沈清芷心中一喜,加快脚步。
然而当她拨开藤蔓时,心却沉到了谷底——
出口外,不是宫墙外的自由天地,而是另一处宫院的角落。而且,院中灯火通明,十几个侍卫正持刀而立,显然早有埋伏。
她被算计了。
萧月华说的密道通向宫外,但这条密道……早就被人改动过出口!
“沈女史,恭候多时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清芷僵在原地。从侍卫身后走出的,是司籍司的赵姑姑,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绯红宫装、容颜艳丽的妇人——正是淑妃。
淑妃年约三旬,保养得宜,眉眼间带着刻薄的笑意。她上下打量沈清芷,像在打量一件货物:“果然是个美人坯子,难怪太子和三皇子都对你另眼相看。”
沈清芷握紧匕首,强迫自己冷静:“淑妃娘娘这是何意?下官只是……迷路了。”
“迷路?”淑妃轻笑,“迷路能迷到废弃的密道里?迷路能正好从冷宫逃出来?沈清芷,本宫没空与你绕弯子。萧月华在哪?她给了你什么?”
她果然知道长公主的存在!
沈清芷垂下眼睫:“下官听不懂娘娘在说什么。冷宫里只有一位生病的梅嫔,下官是奉命去送药的。”
“送药?”淑妃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那你腕间这匕首,也是药?”
她的目光落在沈清芷手中的金镶玉匕首上,眼中闪过贪婪的光:“楼兰圣物……果然在萧月华手里。交出来,本宫或许可以饶你一命。”
沈清芷知道,匕首绝不能交。这不仅是开启凤巢的钥匙,更是萧月华用命换来的遗物。
“娘娘说笑了,这不过是寻常匕首……”
“拿下!”淑妃厉声打断。
侍卫一拥而上。沈清芷后退一步,正要拔刀反抗,忽然——
“且慢!”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只见太子萧景珩带着一队东宫侍卫大步走来,他仍穿着玄色常服,面色冷峻如霜。在他身后,赫然跟着皇后宫里的刘嬷嬷。
“淑妃娘娘这是做什么?”萧景珩走到沈清芷身前,将她护在身后,“深更半夜,带兵围堵尚宫局女官,未免太失体统。”
淑妃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笑容:“太子殿下误会了。本宫接到密报,说有前朝余孽潜入冷宫,这才带人前来捉拿。不想撞见沈女史从此处逃出,正要询问呢。”
“逃出?”萧景珩挑眉,“娘娘亲眼看见沈女史逃了?本王怎么看见,是娘娘的人将沈女史从密道里逼出来的?”
他看向赵姑姑:“赵氏,你一个司籍司女官,不在尚宫局当值,深夜带人围堵同僚,该当何罪?”
赵姑姑脸色一白,求助地看向淑妃。
淑妃咬牙:“太子殿下,此事关乎前朝余孽,非同小可。沈清芷深夜出现在废弃密道,手中还拿着西域匕首,难道不可疑吗?”
“可疑?”萧景珩冷笑,“那娘娘深夜带兵入后宫,难道就不可疑?后宫规矩,妃嫔不得私调侍卫,娘娘这是要僭越?”
他转身对刘嬷嬷道:“嬷嬷,去请皇后娘娘。再让人去禀告父皇,就说淑妃娘娘深夜调兵,意图不明。”
淑妃终于慌了:“太子殿下!本宫是奉三皇子之命……”
“三弟?”萧景珩眼神更冷,“三皇子何时有权调遣后宫侍卫了?淑妃娘娘,你这可是把三弟往火坑里推啊。”
这话诛心。若真闹到皇上那里,三皇子私调后宫侍卫的罪名,足以让他失去圣心。
淑妃脸色变幻,最终咬牙道:“是本宫唐突了。既然太子殿下作保,本宫便信沈女史一次。我们走!”
她带着人匆匆离去,临走前,深深看了沈清芷一眼,那眼神怨毒如蛇。
二、坤宁夜话深
沈清芷被带到坤宁宫时,皇后已等在偏殿。她穿着寝衣,外罩一件披风,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的。
“说吧,怎么回事。”皇后揉着眉心,神色疲惫。
沈清芷跪下来,将今夜之事细细禀报,只隐去了萧月华给她匕首和告知身世的部分。末了道:“臣女只是好奇冷宫那位梅嫔,想去送些药材,不想误入密道,却撞见淑妃娘娘带兵围堵。”
半真半假,最难查证。
皇后看向萧景珩:“珩儿,你怎么看?”
“淑妃和三弟早就盯上了沈姑娘。”萧景珩沉声道,“他们知道冷宫那位‘梅嫔’身份特殊,一直在暗中监视。今夜沈姑娘去冷宫,正好给了他们发难的借口。”
“那梅嫔……”皇后欲言又止。
“母后知道,不是吗?”萧景珩直视她,“那位梅嫔,就是前朝长公主萧月华。二十年前,是母后您暗中庇护,才让她活到今天。”
沈清芷猛地抬头。
皇后沉默良久,终是叹息:“你都知道了。”
“儿臣查了十年。”萧景珩声音低沉,“十年前,儿臣无意中发现冷宫有人暗中送药送食,顺着线索查下去,才知道那里住着一位‘故人’。又查了五年,才确认她的身份。”
他看向沈清芷:“而沈姑娘,就是长公主当年带出宫的那个孩子。”
一切都说开了。
沈清芷看着皇后:“娘娘为何要庇护长公主?”
皇后苦笑:“因为本宫欠她一条命。当年本宫还是太子妃时,曾随先帝南巡,途中遇刺,是长公主暗中相救。后来她落难,本宫便还她这个人情。”
她顿了顿,神色黯然:“只是本宫能力有限,只能将她藏在冷宫,保她不死。这些年,淑妃和玄机子一直在找她,本宫也只能尽力周旋。今夜……终究是没护住。”
“长公主她……”沈清芷声音发颤。
“本宫已派人去冷宫查看。”萧景珩接过话,“但淑妃既然早有准备,恐怕……凶多吉少。”
沈清芷闭上眼。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听到这个消息,心还是像被撕裂般疼痛。
那个等她十五年的母亲,那个将匕首交给她、让她“不要复国只要公道”的母亲,就这么……没了?
“沈姑娘。”皇后忽然道,“你手中的匕首,可否让本宫看看?”
沈清芷犹豫片刻,还是递了过去。
皇后接过匕首,仔细端详,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果然是楼兰圣物。当年长公主曾给本宫看过一次,她说……这匕首能开启一个秘密,但需要特定的血脉。”
她将匕首还给沈清芷:“这匕首既到了你手里,便是天意。本宫只提醒你一句:有些秘密,一旦开启,就再无法回头。你要想清楚。”
沈清芷握紧匕首:“臣女已经想清楚了。”
她不仅要开启秘密,还要完成萧月华的遗愿——让被篡改的历史重见天日,让枉死的人得到公道。
“好。”皇后点头,“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坤宁宫,暂任本宫身边的女官。有本宫在,淑妃不敢明目张胆动你。”
“谢娘娘庇护。”
萧景珩却道:“母后,儿臣认为,沈姑娘不宜留在宫中。三弟和淑妃既已盯上她,定会不断找麻烦。不如……”
他顿了顿:“让沈姑娘出宫,去西域。”
三、西域启程议
“西域?”皇后蹙眉,“太危险了。那里是天机阁的老巢,玄机子也在西域活动。沈姑娘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正因如此,才要去。”萧景珩沉声道,“天机阁在中秋血月之夜要开启凤巢,届时所有力量都会聚集在楼兰故址。沈姑娘若留在京城,他们定会想方设法抓她。若去西域,反而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看向沈清芷:“而且,长公主临终前,一定告诉了你凤巢的具体位置和开启方法。只有你,才能在他们之前开启凤巢,拿到里面的东西。”
沈清芷沉默。萧景珩说得对,留在京城确实被动。但去西域……她孤身一人,如何应对天机阁的围追堵截?
“本王会派人护送你。”萧景珩仿佛看出她的顾虑,“石枫已混入宫中,可以随行。另外,本王在西域也有暗桩,会沿途接应。”
他取出一枚令牌:“这是西境守将李将军的调兵令。若遇危险,可持此令去敦煌城调兵。李将军是本王的人,可信。”
沈清芷接过令牌,入手沉重。她知道,这一去,凶险万分。但正如萧景珩所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臣女愿往。”她抬起头,目光坚定。
皇后看着她,眼中闪过赞赏:“既如此,本宫也给你一样东西。”
她从腕上褪下一串佛珠:“这是先太后所赐,西域诸国都认得。若遇麻烦,可出示此物,或许能保你一命。”
沈清芷接过佛珠,深深一礼:“谢娘娘。”
“三日后出发。”萧景珩道,“这三天,你待在坤宁宫,哪儿也别去。本王会安排一切。”
他顿了顿,忽然问:“长公主……可还说了什么?”
沈清芷看着他,想起萧月华最后的话——德妃之死,是淑妃和玄机子联手所为。她犹豫片刻,终是说了出来。
萧景珩听完,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他握紧拳头,指节泛白,眼中涌起滔天的恨意:“果然……果然是她们!”
皇后也变了脸色:“珩儿,你……”
“母后,儿臣早就怀疑母妃的死因。”萧景珩声音嘶哑,“太医说是急病,但母妃身体一向康健,怎会突然暴毙?儿臣查了十年,所有线索都指向淑妃,但苦无证据。如今……终于真相大白了。”
他看向沈清芷:“多谢你告知。”
那眼神里的痛苦和决绝,让沈清芷心头一颤。她忽然明白,为何萧景珩如此执着于扳倒三皇子和淑妃——不止为储位,更为母仇。
“殿下节哀。”她轻声道。
萧景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冷静:“三日后出发,你做好准备。西域之行,九死一生,你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臣女不悔。”
四、暗桩传密信
接下来的三天,沈清芷待在坤宁宫偏殿,足不出户。白芷也调了过来,主仆二人日夜相对,整理行装,研究西域地图。
第二日深夜,石枫悄悄潜了进来。
“姑娘,西域那边有消息了。”他压低声音,“天机阁的人正在大规模集结,往楼兰故址方向移动。属下还打听到,玄机子一个月前就去了西域,现在应该在鸣沙山附近。”
鸣沙山,正是萧月华说的凤巢所在。
“另外,”石枫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太子殿下在西域的暗桩传来的密信。信上说,天机阁内部似乎有分歧,一部分人主张复国,另一部分人……只想拿到凤巢里的财宝,然后远走高飞。”
沈清芷接过信,快速浏览。信中详细描述了天机阁的势力分布,以及几个关键人物的画像和弱点。
“还有一事。”石枫神色凝重,“三皇子三日前离京,说是去江南巡查,但属下的人发现,他的车驾在黄河渡口改道,往西去了。”
三皇子也去了西域!
沈清芷心头一沉。看来中秋之夜的凤巢开启,三皇子要亲自坐镇。
“太子殿下知道吗?”她问。
“殿下已收到消息。”石枫道,“殿下说,三皇子离京,对我们反而是机会。朝中三皇子党羽群龙无首,殿下正好可以趁机清理。”
他顿了顿:“但殿下也提醒姑娘,三皇子武功不弱,身边高手如云,姑娘若在西域遇见他,千万避开。”
沈清芷点头,将信仔细收好。
第三日,出发前夜,萧景珩来了。
他带来一个小包裹:“里面是易容用的药物、西域各国的通关文牒、还有一些金银细软。路上小心,莫要露富。”
沈清芷接过包裹,沉甸甸的。
“殿下,”她忽然问,“若臣女回不来……”
“你必须回来。”萧景珩打断她,眼神锐利,“本王等你的东西,等得太久了。沈清芷,你答应过本王的——要并肩看江山。”
这话说得暧昧,但沈清芷听懂了其中的深意——他要她活着回来,帮他完成大业。
“臣女定当尽力。”她福身。
萧景珩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活着回来。这是命令。”
他的指尖微凉,触感却滚烫。沈清芷僵在原地,心跳莫名加快。
“殿下……”她喃喃。
萧景珩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声音低沉:“本王有个妹妹,若是活着,也该你这般大了。她三岁时夭折,母妃因此一病不起,后来……”
后来被淑妃毒杀。
沈清芷明白了。萧景珩对她的庇护,或许不止因为她是盟友,还因为……她在某种程度上,填补了他对妹妹的情感空缺。
“殿下放心。”她轻声道,“清芷定会回来,帮殿下完成心愿。”
萧景珩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窗外月色如水,洒满庭院。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在沉默中站了许久。
五、宫门别离时
第四日寅时,天还未亮。
沈清芷换上宫女服饰,背上包裹,跟着刘嬷嬷从坤宁宫侧门离开。白芷扮作小太监,石枫扮作侍卫,三人混在出宫采办的队伍中,顺利出了宫门。
宫外已有马车等候。赶车的是个精瘦的老者,眼神锐利,是太子安排的车夫。
“姑娘,此去西域,路途遥远,千万保重。”刘嬷嬷红着眼眶,递上一个食盒,“里面是些干粮和药材,路上用得着。”
“谢嬷嬷。”沈清芷接过,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宫门。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也不知……还能不能回。
马车驶出京城时,晨光初透。沈清芷掀开车帘,看着这座生活了两世的都城,心中五味杂陈。
前世她死在这里,这一世,她从这里出发,去追寻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秘密。
“姑娘,睡会儿吧。”白芷轻声道,“到下一个驿站还要两个时辰。”
沈清芷点头,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但她睡不着,脑中反复回放着这些天的经历:王氏的疯癫,柳如月的惨死,萧月华的遗言,还有……萧景珩那句“活着回来”。
忽然,马车猛地停下。
“怎么了?”石枫警惕地问。
车夫低声道:“前面有官兵设卡,好像在查什么人。”
沈清芷心头一紧。掀开车帘一角看去,果然见前方官道上设了路障,十几个官兵正在盘查过往车辆。
“是京兆尹的人。”石枫眯起眼,“看装扮,是三皇子麾下的。”
三皇子虽然离京,但留下了后手!
“调头,走小路。”沈清芷当机立断。
马车调转方向,拐入旁边一条小道。但刚走不远,后方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前面的马车停下!奉命搜查!”
追兵来了!
石枫拔出刀:“姑娘,你们先走,我断后!”
“一起走!”沈清芷抓住他,“前面有片树林,进了林子再说!”
马车在土路上疾驰,颠簸得厉害。后方追兵越来越近,箭矢破空而来,“笃笃”钉在车壁上。
“再快点!”白芷焦急道。
车夫咬牙挥鞭,马儿吃痛狂奔。前方果然出现一片树林,马车冲了进去。
林中小路狭窄,马车速度不得不减慢。后方追兵已至,将马车团团围住。
“下车!”为首的军官厉声喝道,“奉三皇子之命,捉拿逃犯沈清芷!”
沈清芷深吸一口气,握紧袖中的匕首。她知道,这一战,避无可避。
正要下车,忽然——
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一支身着黑色甲胄的军队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官兵反包围。
“东宫卫率在此!谁敢造次!”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沈清芷掀开车帘,只见一名年轻将领骑在马上,手持太子令牌,正是萧景珩身边的亲卫统领。
那军官脸色大变:“太子殿下这是……”
“三皇子离京前,将京城防务暂交太子殿下。”统领冷声道,“你们私自调兵,拦路设卡,已犯军法。来人,拿下!”
东宫卫率一拥而上,迅速制伏了官兵。
统领下马,走到马车前:“沈姑娘受惊了。殿下料到三皇子会有后手,特命末将沿途护送。前方关卡已清理,姑娘可安心上路。”
沈清芷松口气:“谢将军。”
“姑娘客气。”统领递上一枚玉佩,“这是殿下让交给姑娘的。若遇危急,摔碎此玉,百里之内,必有援兵。”
沈清芷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她忽然想起,萧景珩曾说过,他母亲留给他一对龙凤玉佩,龙佩他随身戴着,凤佩……
原来就是这枚。
“替我谢谢殿下。”她轻声道。
“姑娘保重。”统领抱拳,“末将只能送到此处。再往西,就看姑娘自己的造化了。”
马车重新上路,驶出树林,驶向西方。
沈清芷握着那枚凤佩,回头望去。京城已消失在视野尽头,前方是茫茫原野,是未知的西域,是凶险的凤巢。
但她心中,却莫名安定。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有石枫,有白芷,有太子的援手,还有……萧月华留给她的使命。
“姑娘,前面就是河西走廊了。”车夫的声音传来,“进了河西,就是西域地界。”
沈清芷抬眼望去。天高地阔,长风猎猎。
她的西域之行,正式开始了。
而中秋之约,正在前方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