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瀑,浇透了整片青云山脉。
陈浩在林间跌跌撞撞前行,每走一步都牵动全身伤势。《荒古燃魂诀》的反噬来得比预想中更快——经脉如被火燎,丹田空空如也,左臂伤口处虽不再流血,却传来阵阵骨髓深处的刺痛。
那是道符在抽取生命力来修补自身。
更糟糕的是视野边缘,总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在晃动。起初他以为是雨夜反光,直到看见自己手臂皮肤下隐约浮现的网状金纹,才猛然惊醒——这是圣体本源透支的征兆。若不尽快找到“御之符”稳固根基,不等追兵杀到,他自己就会先油尽灯枯。
“往南三千里......”陈浩靠在一棵古松上喘息,雨水顺着发梢滴进眼睛,模糊了前路。
他扯开衣襟,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查看怀中那几件东西:染血的《荒古炼体术》兽皮卷、苏清雪给的天道玉牌、徐长风临死前掉落的一枚储物戒,还有从古洞带出来的半块干粮。
储物戒上有神识禁制,以他现在的状态打不开。干粮已经泡成糊状。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兽皮卷和玉牌。
“先找个地方躲雨。”陈浩咬牙,继续前行。
雨越下越大,山路泥泞难行。他选了一条偏离主道的兽径,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下摸。青云山脉广袤,只要避开几处要道,执法堂想搜捕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打破了。
黎明前,雨势稍歇。陈浩躲在一处崖壁凹陷处,正用收集的雨水润喉,忽听远处传来破空声。
三道流光自北而来,在夜空中如流星划过,眨眼便至头顶。那是御剑飞行的修士,至少筑基修为!他们悬停半空,神识如网般扫过山林,所过之处鸟兽惊飞。
“搜仔细点!”为首是个灰袍中年人,声音冷厉,“徐长老陨落,凶手必定逃不远。宗主有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王师兄,那陈浩不过是个杂役,真有本事杀徐长老?”另一人疑惑。
“你懂什么。”灰袍中年人冷笑,“徐长老的魂灯熄灭时,值守弟子感受到的余波,至少是金丹级别!那小子身上定有大秘密,否则长老也不会亲自下令——”
他话未说完,第三名修士忽然指向陈浩藏身的崖壁:“那边有血腥味!”
陈浩心头一紧。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将身体往岩缝深处缩。但没用——筑基修士的神识敏锐如鹰,那缕因伤口开裂散发的血腥味,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格外明显。
“出来!”灰袍中年人一挥手,飞剑出鞘,剑光如霜,照亮半边山崖。
陈浩知道躲不过了。
他深吸口气,从岩缝中走出,仰头看着空中三人。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前,衣衫破烂,看上去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如荒野中受伤的狼。
“果然是你。”灰袍中年人眯起眼,“陈浩,随我等回宗接受调查。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陈浩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左手。
掌心伤口处,黑色碎片感应到危机,开始微微发烫。但那点热量太微弱了,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荒古燃魂诀》不能用——再用一次,他怕自己当场就会神魂崩散。
怎么办?
“看来你是想顽抗了。”灰袍中年人眼中闪过杀意,“也罢,宗主只说留活口,没说不能废了你——动手!”
三道剑光同时斩落!
陈浩瞳孔骤缩。生死关头,他忽然想起兽皮卷中记载的一式身法——“荒古踏天步”。那是炼体境根本学不会的武技,需要铜皮境的气血之力才能施展。可现在,他别无选择。
“踏!”
左脚狠狠跺地,泥水四溅。
体内残存的圣体本源被强行激发,左腿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但这一脚的力量,竟让他身形如箭般斜射出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三道剑光!
“咦?”灰袍中年人一怔,“这是......炼体武技?不对,这速度——”
陈浩落地时一个踉跄,左腿剧痛钻心,怕是骨裂了。但他不敢停,借势翻滚,扑进下方密林。身后剑光紧随而至,斩断大片树木,枝叶横飞。
跑!
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陈浩在林间疯窜,完全不顾方向。树枝抽打在脸上划出血痕,荆棘扯破衣裤,他浑然不觉。身后破空声越来越近,那三人御剑飞行,速度比他快太多了。
这样下去,不出百息就会被追上。
就在这时,前方山林忽然传来“轰隆”巨响——是山洪!连日暴雨导致上游堰塞湖决口,浑浊的洪水如万马奔腾,冲垮树木,席卷一切。
陈浩眼中闪过狠色。
他非但不躲,反而加速冲向洪水方向。身后追兵也发现了,灰袍中年人大喝:“拦住他!他要借水遁逃!”
但已经迟了。
陈浩纵身一跃,跳入滚滚洪流。冰冷浑浊的洪水瞬间将他吞没,巨大的冲击力裹挟着他向下游冲去。他在水中勉强睁眼,看见三道剑光在岸边急停,那三人显然不敢贸然进入山洪。
暂时安全了。
可这个念头刚起,一股更强烈的危机感骤然降临!
不是来自岸上,而是来自洪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游动,体型巨大,速度极快!陈浩拼命挣扎,想往岸边游,但洪水太急,他根本控制不住方向。
“哗啦!”
水面破开,一张布满利齿的巨口迎面扑来!
是铁甲鳄!二阶妖兽,相当于筑基初期修士,皮糙肉厚,最喜在洪水时捕食!
陈浩想躲,身体却不听使唤。就在巨口即将合拢的瞬间,怀中天道玉牌突然发光,一道柔和白光扩散开来,将铁甲鳄挡在三尺之外。
铁甲鳄发出愤怒低吼,但似乎忌惮那白光,不敢靠近,只是在周围游弋。
陈浩趁机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下,顺流而下。玉牌的白光形成一个小型护罩,让他能在水中呼吸。但他能感觉到,玉牌的光芒在迅速黯淡——这东西显然不是无限使用的。
不知漂流了多久,洪水终于汇入一条大河,水势渐缓。
陈浩浮出水面,已是午后。阳光刺眼,他眯眼望去,两岸是连绵的丘陵,不见人烟。身上伤口被水泡得发白,左腿肿得老高,每动一下都疼得抽气。
得尽快上岸。
他咬牙游向岸边,刚爬上一块礁石,就听身后传来破水声——那条铁甲鳄竟一路跟来了!
“阴魂不散......”陈浩啐出一口血沫,从礁石上抓起一块尖锐的石片。
铁甲鳄缓缓爬上岸,身长两丈,覆盖着铁灰色的鳞甲,尾巴扫过地面,留下深深沟壑。它盯着陈浩,眼中露出贪婪——妖兽对气血敏感,陈浩身上残存的圣体气息,对它是大补之物。
“想吃我?”陈浩扯了扯嘴角,“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主动出击!
不是冲向铁甲鳄,而是一瘸一拐地冲向旁边一片石滩。那里散落着许多被洪水冲来的枯木,其中一根格外粗大,斜插在乱石中。
铁甲鳄低吼追来,速度极快。
陈浩冲到枯木旁,猛地转身,将全身力气灌注左臂,抱起那根足有腰粗的枯木,狠狠扫向铁甲鳄!
“砰!”
枯木砸在鳄头上,应声断裂。铁甲鳄被砸得晕头转向,但鳞甲太厚,根本没受重伤。它甩甩头,更加愤怒地扑来。
陈浩就地翻滚,躲过利齿,手中石片狠狠扎向鳄眼——那是它最脆弱的部位!
“噗嗤!”
石片入肉,铁甲鳄发出凄厉惨叫,疯狂甩头。陈浩被甩飞出去,重重撞在礁石上,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
但他强撑着爬起,看见铁甲鳄右眼鲜血直流,正发疯般四处冲撞。机会!
陈浩捡起一截断木,拖着伤腿冲过去,趁铁甲鳄转向时,将断木狠狠捅进它另一只眼睛!
双盲!
铁甲鳄彻底疯狂,尾巴胡乱横扫,打得乱石飞溅。陈浩躲在礁石后,等它力竭。一炷香后,铁甲鳄终于不动了,伏在地上喘着粗气。
陈浩这才走出,找了块锋利的石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割开鳄腹,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妖丹。二阶妖丹,虽然粗糙,但蕴含的气血之力,正好可以补充他损耗的体力。
他直接吞下。
妖丹入腹,如一团火在燃烧。狂暴的妖兽气血冲撞经脉,疼得他冷汗直流。但荒古圣体的霸道此刻显现——那些气血被强行镇压、炼化,转化为丝丝暖流,滋养干涸的身体。
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左腿骨裂处传来麻痒感,皮肉伤口结痂。虽然离痊愈还差得远,但至少能正常行走了。
“该走了。”陈浩看了眼天色,辨明方向,继续向南。
接下来的五天,他昼伏夜出,专挑荒僻小路。饿了捕猎野兽,渴了喝山泉,伤势在圣体强大的恢复力下慢慢好转。但神魂的损耗无法弥补,他时常感到头晕目眩,那是燃魂诀的反噬在持续。
第六天黄昏,他终于看到了那座城。
混乱之城。
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巨大聚居地。没有城墙,没有守卫,各式各样的建筑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木屋、石楼、帐篷、甚至还有掏空山体的洞府。街道歪歪扭扭,人流如织,三教九流混杂。
陈浩站在城外山坡上,远远望去。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烤肉香、酒气、药味、血腥、还有难以言喻的腐烂味。吆喝声、叫骂声、兵器撞击声、女人娇笑声混杂成一片刺耳的喧嚣。夕阳给这片混乱之地镀上一层血色,更添几分野蛮与危险。
“这就是混乱之城......”陈浩喃喃。
他握紧怀中的天道玉牌,深吸一口气,走进这片无法之地。
刚进城门——如果那两座歪斜的石柱能算城门的话——就被人盯上了。
“新来的?”一个独眼汉子拦住去路,咧嘴露出黄牙,“懂规矩吗?进城费,十块灵石。”
陈浩停下脚步:“没有灵石。”
“没有?”独眼汉子打量他破烂的衣衫,嗤笑,“那有什么值钱的?法器、丹药、功法,都行。实在没有......留下一条胳膊也行。”
周围聚拢过来几个看热闹的,眼神不善。
陈浩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一掌拍在旁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
“咔嚓——”
青石表面龟裂,裂痕如蛛网般蔓延。不是碎成粉末,而是整块石头从内部崩解,碎成大小均匀的数百块。
周围瞬间安静。
独眼汉子脸色变了变,干笑道:“原来是个硬茬子......误会,误会。您请,您请。”
陈浩收回手,掌心微痛。这一掌看似轻松,实则调动了刚刚恢复的少许圣体本源,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他必须立威——在这种地方,示弱等于找死。
他继续前行,无视那些窥探的目光。
按照苏清雪的提示,他要找的地方叫“听雨楼”,是白小楼常驻的情报据点。混乱之城很大,街道杂乱,他问了几个路人,有的摇头不语,有的故意指错方向,显然排外情绪严重。
直到他走进一条狭窄巷子。
巷子深处有家铁匠铺,炉火正旺,一个赤膊大汉在叮叮当当打铁。那大汉身高八尺,肌肉虬结,背后纹着一头狰狞的猛虎。他每锤落下,火星四溅,铁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
陈浩犹豫片刻,上前问路:“请问,听雨楼怎么走?”
大汉头也不抬,继续打铁。
陈浩又问一遍。
大汉终于停手,将烧红的铁块浸入水槽,“刺啦”一声白汽升腾。他转头看向陈浩,目光如炬:“找白小楼?”
“是。”
“什么来路?”
陈浩想了想,掏出天道玉牌。
大汉看见玉牌,眼神微凝。他放下铁锤,擦了擦手:“苏丫头的人?跟我来。”
他带陈浩走进铁匠铺后屋。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几个箱子。大汉从箱底翻出一张兽皮地图,摊在桌上。
“听雨楼在城西‘鬼市’深处,每月十五子时才开门,只接熟客。”大汉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但你现在去不了。”
“为什么?”
“白小楼三天前失踪了。”大汉沉声道,“听说是接了单大生意,去‘葬魂谷’找什么东西,再没回来。现在听雨楼被‘暗影阁’的人盯着,你去就是送死。”
暗影阁?
陈浩记下这个名字:“那我该如何找他?”
“等。”大汉摇头,“或者,你告诉我你找白小楼做什么,我看能不能帮上忙——看在苏丫头的面子上。”
陈浩犹豫。
大汉见状,也不催促,自顾自倒了碗水喝。片刻后,陈浩开口:“我需要‘御之符’的消息。”
“啪嗒。”
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大汉死死盯着陈浩,脸上肌肉抽搐:“你说什么符?”
“御之符。”陈浩重复,“荒古道符之一。”
屋内陷入死寂。
良久,大汉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难怪苏丫头让你来......小子,你知不知道,‘御之符’这三个字,在混乱之城是禁忌?”
“不知。”
“三个月前,有个从南疆来的蛊师,在酒馆里提了一句‘御符现世’,当晚就被割了舌头,吊死在城门上。”大汉声音低沉,“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公开谈论。而白小楼失踪前接的最后单生意,就是有人出十万灵石,买‘御之符’的确切位置。”
陈浩心头一紧:“买家是谁?”
“不知道。但白小楼失踪后,暗影阁第一时间封锁了听雨楼,还在全城搜捕和白小楼有过接触的人。”大汉看着陈浩,“你现在很危险。暗影阁的眼线遍布全城,你刚才亮玉牌、问听雨楼,可能已经被人盯上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外面街道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大汉脸色一变,快步走到窗前,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巷口不知何时聚集了十几个黑衣人,个个气息阴冷,腰间佩着弯刀。
“暗影阁的‘夜鸦卫’......”大汉放下窗布,转头看向陈浩,“小子,你运气真差。他们一般是晚上行动,今天这么早出现,要么是冲你来的,要么......”
他话没说完,铁匠铺大门被一脚踹开!
三个黑衣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刀疤脸,目光扫过屋内,落在陈浩身上:“就是他。带走。”
“且慢。”大汉挡在陈浩身前,声音冷硬,“铁山的铺子,什么时候轮到暗影阁撒野了?”
刀疤脸眯起眼:“铁山,你要管闲事?”
“这小子是我客人。”铁山——原来这大汉就是铁山——从墙上摘下一把厚重的铸铁锤,“动他,先问过我的锤子。”
气氛骤然紧绷。
陈浩看着铁山宽阔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萍水相逢,此人竟愿为他出头......
“铁山,别怪我没提醒你。”刀疤脸阴恻恻道,“这小子关系到白小楼的下落,阁主亲自下令要人。你确定要拦?”
铁山握锤的手紧了紧,但脚步未移。
陈浩忽然开口:“我跟你们走。”
铁山猛地回头:“你疯了?”
“我不能连累你。”陈浩摇头,看向刀疤脸,“但我有个条件——我要见你们阁主。”
刀疤脸一怔,随即冷笑:“你以为你是谁?阁主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那就没得谈了。”陈浩缓缓抬起左手,掌心伤口处,黑色碎片又开始发烫,“你们可以试试,能不能活着把我带走。”
刀疤脸瞳孔微缩。
他显然听说过陈浩一掌碎石的传闻,此刻见他这般镇定,心中反而起疑。但阁主的命令不能违抗......
“好,我答应你。”刀疤脸权衡片刻,让开道路,“请吧。”
陈浩对铁山点点头,迈步走出铁匠铺。门外,十几个夜鸦卫立刻围上来,封死所有退路。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混乱之城华灯初上,各色灯光映照在陈浩脸上,明暗不定。
他看着远处城西方向,那里是鬼市,是听雨楼所在,也是白小楼失踪的地方。
“御之符......暗影阁......”陈浩低声自语。
看来这混乱之城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但既已踏入,便没有回头路了。
他跟着夜鸦卫,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深处。
铁山站在铺子门口,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良久,转身回屋,从床底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铁箱。
箱子里,是一套残破的黑色战甲,和一把断了半截的斩马刀。
“老伙计......”铁山抚摸着刀身,眼中闪过追忆,“十年了,没想到还有再穿上你们的一天。”
他穿上战甲,提起断刀,走出铁匠铺,融入夜色。
炉火未熄,铁砧上那块未打完的铁,在火光中泛着暗红的光。
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