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看不见的网
书名:师从西门 作者:王子文 本章字数:5605字 发布时间:2026-02-13

  第二天陈默去了贾青莲家。

   他买了二斤鸡蛋糕、一包红糖,还割了半斤猪肉。这些东西花了他三块多钱,但他觉得该花——贾青莲现在是他在县城唯一的“关系”,这条线不能断。

   公安局家属院还是老样子,锈锁的岗亭,冷清的院子。但这次陈默进院时,门房突然开了,一个穿着旧军装的老头探出头来。

    “找谁?”老头打量着他。

    “找贾老师,贾青莲。”陈默举起手里的东西,“我是她学生。”

    老头又看了他几眼,挥挥手:“去吧。”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上次来还没人管,这次怎么就多了个看门的?是巧合,还是……他压下疑虑,走到贾青莲家门口。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进来。”是贾青莲的声音,比上次有气力了些。

   陈默推门进去。屋里收拾过了,比上次整洁。贾青莲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头发也梳得整齐。

    “妈。”陈默喊了一声,尽管他心里有些做贼心虚的慌张,但他还是强行压制住了这样的慌张,把东西放在桌上,“给您买了点吃的。”

   贾青莲看着他,眼圈红了:“又花钱……我这不缺吃的。”

    “您身体要紧。”陈默在她对面坐下,“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贾青莲擦了擦眼睛,“你上次来过后,我想通了。老崔进去了,儿子没了,可日子还得过。我这把老骨头,不能就这么垮了。”

   陈默心里一松。好像贾青莲没有发现存折没了,对他来说是好事。

   “这就对了。”他说,“以后我常来看您,有啥事儿您尽管说。”

   贾青莲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几天街道来人了,说老崔的案子……可能要重审。”

   陈默心里一动:“重审?”

    “说是有人举报,老崔那案子有疑点。”贾青莲压低声音,“我听那意思,可能是老崔以前得罪的人,现在落井下石。”

   陈默没说话。他想起那些存折,想起白丽娟的话。如果崔父的案子重审,那些存折会不会被发现?如果被发现,会牵连到谁?

    “妈,您最近……家里没来什么人吧?”他试探着问。

   贾青莲想了想:“除了街道的,就是白丽娟常来。她人好,隔三差五给我送点菜。”

    白丽娟?陈默心里一下子堵了。

     “白姐是热心人。”陈默顺着说,“我在供销社见过她,她还帮我介绍了点活儿。”

    “你见着她了?”贾青莲有些惊讶,“她跟你说什么了?”

   “就说您一个人不容易,让我多来看看。”陈默留了个心眼,没提国库券的事。

   贾青莲“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陈默起身说要帮她收拾院子。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贾青莲说,“你忙你的,别老往这儿跑。”

    陈默坚持要收拾。他拿起扫帚,从堂屋开始,一点点扫。扫到西厢房门口时,他故意放慢动作,眼睛往杂物堆那边瞟。

   杂物堆还在老地方,但似乎被人动过——最上面那几件旧衣服的摆放位置变了。

    陈默心里有数了。有人对那些存折有心思,这个人是不是贾青莲,或者是白丽娟,或者……还有别人。

   他不动声色地扫完地,又打了桶水,把院子里的花浇了浇。那几盆菊花开得正好,黄灿灿的。

    “妈,这花有精神了。”他说。

    贾青莲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花,眼神有些恍惚:“老崔在的时候养的,他喜欢花。”

   陈默没接话。他浇完花,把水桶放回原处,洗了手。

    “那我先回了,过几天再来看您。”

    “等等。”贾青莲叫住他,转身进了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个布包,“这个你拿着。”

   陈默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他打开一看,是块手表,“上海”牌的,表链已经磨损,但表盘还亮。

    “老崔以前戴的。”贾青莲说,“我留着也没用,你戴着吧。年轻人,出门得有个表看时间。”

   陈默想推辞,但贾青莲眼神坚决。他只好收下:“谢谢妈。”

    “谢什么。”贾青莲摆摆手,“你现在是我的孩子。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从贾青莲家出来,陈默心里没底儿了?贾青莲是不是已经发现存折没了?她是不是在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没直接出家属院,而是绕到门房。看门的老头正在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京剧。

    “大爷,打听个事儿。”陈默递过去一支烟,“这院子,以前不是没看门的吗?”

    老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看了陈默一眼:“你是贾老师家亲戚?”

    “贾老师的学生。”陈默说,“看她现在一个人,心里挺不是滋味儿,常来看看。”

   老头“嗯”了一声,压低声音:“上边让设的。说是崔局长的案子要重审,怕有人来闹事,也怕……有人来串供。”

   陈默心里一紧:“重审?崔局长的案子不是判了吗?”

    “判了也能翻。”老头神秘兮兮地说,“听说省里来人了,要查旧案。这院子里住的,不少都是公安系统的,一个个都提溜着心呢。”

    陈默明白了。崔父的案子牵涉不小,重审会拔出萝卜带出泥。所以上边派人看着这个院子,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谢谢大爷。”他又递过去一支烟。

   老头摆摆手:“快走吧,以后少来。这地方……太繁杂。”

   陈默出了家属院,推着车慢慢走。手表在兜里沉甸甸的,像块石头。

   崔父案子重审,白丽娟知道吗?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让他收国库券?如果不知道……

   他想起白丽娟数钱时那双眼睛,精明,锐利,像能看透人心。这个女人不简单。

   回到家时,常白话和常白赤已经在等着了。两人脸上都带着兴奋,又有些不安。

    “陈默,出事了。”常白话先说。

    陈默心里一沉:“什么事?”

    “我今儿去刘庄收券,遇见个硬茬。”常白话咽了口唾沫,“那人说,他手里有五千块的券,但要现钱,八折。”

    “八折?”陈默皱眉,“太多了吧?咱们收不起。”

    “我也是这么说。”常白话说,“可那人说,他急用钱,儿子在省城住院,等不了。还说如果咱们不要,他就找别人。”

    “别人?”陈默警觉起来,“还有别人在收?”

    “有。”常白话压低声音,“听说县城下来了好几拨人收券,价格越压越低,有的村已经压到七五折了。”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他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市场乱了。

     “还有,”常白赤插话,“我舅他们厂里也在传,说有人专门倒腾这个,一转手能赚两三成。现在工人们都不急着卖了,都在观望。”

   陈默没说话。他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价格战开始了。一旦卖方知道这东西能赚钱,就会惜售,就会抬价。而买方多了,竞争激烈了,利润就薄了。更可怕的是,如果倒腾国库券的事儿传开了,引起上面注意……

    “你们先停一停。”陈默掐灭烟,“这两天别收了,看看情况。”

    “停了?”常白话急了,“我那还赊着两千多块呢!万一……”

    “万一什么?”陈默看着他,“万一出事,你那些欠条第一个砸手里。”

    常白话不说话了,脸憋得通红。

    “那咱们怎么办?”常白赤问。

    陈默想了想:“你们去打听打听,都是些什么人在收,背后是谁。打听清楚了告诉我。”

   两人走了之后,陈默坐在屋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桌上的《金瓶梅》摊开着,正好翻到西门庆放官吏债那一回:“西门庆因放官吏债,结识了蔡御史、宋御史,从此官商勾结,越发横行无忌……”他盯着这几行字,忽然明白了西门庆为什么能成功,因为他背后有官。蔡御史、宋御史,都是他的保护伞。他陈默有什么?白丽娟?一个供销社的女职工。金成堆?一个做过生意的农民。贾青莲?一个失势官员的遗孀。这些人都帮不了他。一旦出事,他们第一个撇清关系。

   烟抽完了,陈默起身,从抽屉里拿出存折。那四千五百块,像烫手的山芋。

   他该怎么办?继续收,风险越来越大。不收,欠下的债怎么还?而且白丽娟那边,郑老板那边,怎么交代?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布语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爹。”陈默赶紧把存折藏起来。

    陈布语把布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红纸、鞭炮、糖果……都是婚事用的东西。

    “初六没几天了。”陈布语说,“你得在家张罗张罗,别老往外跑。”

     “我知道。”陈默说。

   陈布语看了儿子一眼:“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出啥事了?”

    “没事。”陈默扯出个笑,“就是……收券的事儿,有点麻烦。”

   陈布语在凳子上坐下,掏出烟袋锅:“我就说这事儿不踏实。天上不会掉馅饼。”

   陈默一笑,安慰父亲说:“就是竞争大了,钱不好赚了。”

    “那就别赚了。”陈布语点上烟,“咱们庄稼人,老老实实种地,饿不死。非要去折腾那些歪门邪道……”

    “爹!”陈默打断他,“这不是歪门邪道!这是做生意!”

    “做生意?”陈布语冷笑,“你赊账收东西,转手卖高价,这叫投机倒把!要搁前几年,够抓你去游街!”

   陈默不说话了。他知道爹说得对。这生意,说好听了是倒买倒卖,说难听了就是投机倒把。虽然现在管得松了,但真要较真,够他喝一壶的。

    “别干了。”陈布语的声音软下来,“咱家穷是穷,可穷得踏实。你别折腾了,安安生生把叶子娶进门,好好过日子。”

    陈默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已经开胶了,他用线缝过,但缝得歪歪扭扭。

    “爹,”他抬起头,“你看我这鞋,我不想一辈子穿这样的鞋。”

   陈布语愣住了。他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随你吧。你是大人了,我管不了你。但有一条:别犯法,别亏心。”

     “嗯。”

   那晚,陈默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五千块的八折券,突然出现的竞争者,崔父案子的重审,白丽娟神秘的笑容,贾青莲给的手表,爹失望的眼神……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转得他头疼。

   他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手表。表是旧的,表链上有划痕,表蒙子也有点花。但走时很准,秒针一下一下,嗒,嗒,嗒。他戴上表,手腕上沉甸甸的。这表是崔父戴过的,一个公安局长戴过的表。现在戴在他手上,一个正在投机倒把的农村青年手上。

    这世界真荒诞。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悠长。

    陈默忽然想起小时候,爹跟他说:猫头鹰叫,要死人。他打了个寒颤。

   第二天一早,陈默去了县城。他没去供销社找白丽娟,而是去了邮电局。他要给白丽娟打电话,问清楚情况。

   电话接通了,是白丽娟接的。

    “白姐,是我,陈默。”

    “知道是你。”白丽娟的声音很平静,“正想找你呢。你那边收得怎么样了?”

    “出了点问题。”陈默把情况说了,“竞争者出现,价格战开始,卖方惜售。”

   白丽娟听完,沉默了几秒:“这事儿我知道。”

     “您知道?”

     “嗯。”白丽娟说,“不只咱们县,周围几个县都有人在收。郑老板那边催得紧,要加大收购量。”

    “可价格……”

    “价格不是问题。”白丽娟打断他,“郑老板说了,只要券是真的,年份对,价格可以再提。八五折以内,他都要。”

   陈默心里一松,但马上又紧起来:“白姐,这生意……安全吗?”

   电话那头传来白丽娟的笑声:“陈默,你怕了?”

     “不是怕,是……”

     “我告诉你,”白丽娟压低声音,“这生意能做多久,谁也不知道,但眼下正是好时候。郑老板背后有人,上面查不到他头上。你只管收,越快越好,越多越好。”

    “可是……”

   “没有可是。”白丽娟说,“你那些欠条,一个月后郑老板的钱一到,就能结清。到时候你赚的,够你盖房娶媳妇,还能剩下。这机会,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抓住了,你就翻身。抓不住,你就继续穷着。”

    陈默握着话筒,手心全是汗。

    “我再给你透个底。”白丽娟声音更低了,“郑老板跟省里有关系,这生意上面有人点头,只要你按规矩来,不出差错,保证你没事。”

   上面有人?这四个字像定心丸,让陈默悬着的心落下一半。他顿了顿说:“我明白了,白姐。”

    “明白就好。”白丽娟说,“赶紧收,别犹豫。另外,你上次送的货,郑老板验过了,很满意。钱已经打过来了,明天你来拿。”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邮电局门口,半天没动。“省里有人”、“上面点头”、“保证没事”这些话是真的吗?还是白丽娟为了稳住他编出来的?他不知道。但眼下,他没有选择。欠条已经打了,债已经欠了。停下来,那些债主会找上门。继续走,也许还有活路。他想起《金瓶梅》里西门庆说过的一句话:“富贵险中求。”是啊,险中求。

   他戴上那块“上海”表,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二十。该回去了。常白话和常白赤还在等他的消息。

   他推起自行车,刚要骑上去,忽然看见马路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是金叶子。

    金叶子也看见他了,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来。

     “陈默,你怎么在这儿?”

     “来办点事。”陈默看着她,“你呢?”

    “我来买点东西。”金叶子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婚事用的,红纸不够了。”

    两人站在邮电局门口,一时无话。

     “陈默,”金叶子忽然说,“我爹让我跟你说,初六的婚事,可能要简单办。”

     “为什么?”

     “我爹说,现在上面抓铺张浪费,大操大办影响不好。”金叶子低下头,“他说,请几桌近亲就行,别太张扬。”

   陈默明白了。金成堆这是在提醒他别太张扬,低调点。

     “好,听你爹的。”他说。

   金叶子抬起头,看着他手腕上的表:“新买的?”

    “不是,一个长辈送的。”

   “挺好看的。”金叶子笑了笑,“那我先回去了,还得赶集呢。”

    “我送你。”

    “不用,你忙你的。”金叶子摆摆手,走了。

    陈默看着她走远,背影在人群里一闪一闪的。这个姑娘,就要成为他的妻子了。可他现在做的这些事,她能理解吗?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她会怎么想?他不敢想。

    骑上车,往家走。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快到村口时,他看见常白话和常白赤蹲在路边,像在等他。

    “陈默!”常白话站起来,“打听到了!”

    “什么情况?”

    “收券的有三拨人。”常白话压低声音,“一拨是县城的,听说背后是工商局的人。一拨是市里来的,开着小面包车,挨村收。还有一拨……”他顿了顿:“是公安局的。”

    陈默心里一紧:“公安局?”

    “嗯。”常白话点头,“穿便衣,但腰里有家伙。我亲眼看见的,他们收券不给现钱,打白条,盖的红章是公安局的。”

    陈默脑子嗡的一声,公安局也在收券。这意味着什么?要么,这生意合法,公安局在参与。要么,这生意不合法,公安局在设套。无论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这潭水,比他想的深得多。

    “陈默,咱们还收吗?”常白赤问,声音有些发颤。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远处,村子在冬日的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画。许久,他说:“收。为什么不收?”

    “可是……”

    “没什么可是。”陈默转身看着他们,“你们记住:从今天起,只收现金,不赊账。价格可以高一点,九折,九二折都行。但必须现钱现货。”

     “咱们哪来那么多现金?”常白话问。

    “我有。”陈默说,“明天我去县城拿钱。你们只管收,收来的券,我当天结账。”

    常白话和常白赤对视一眼,点点头。

   陈默推着车往家走。脚步很沉,但很稳。他知道自己在赌,赌白丽娟说的是真的,赌郑老板背后有人,赌这生意还能做。如果赌赢了,他翻身。如果赌输了……他想起爹的话:“别犯法,别亏心。”可现在,他已经在犯法的边缘了。至于亏不亏心……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表。表盘冰凉,秒针还在走,嗒,嗒,嗒像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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