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月租三百,押一付一!”
李循把最后一个行李箱拖进客厅,兴奋地对着手机嚷嚷。
汗珠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在白T恤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七月的下午四点,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可他心里却像揣了块冰似的畅快。
屏幕那头的王胖子声音都变了调:“多少?三百?!阳光公寓那地段,三百块连个厕所都租不到!你小子别是让人骗了吧?”
“白纸黑字合同在这儿呢!”
李循把手机镜头对准茶几上的合同,手指点着租金那栏,“看清楚没?月租金300元,押一付一,租期一年。房东急着出国,托中介处理。人家说了,就一个要求——爱干净,别糟蹋房子。”
他转着圈拍视频。
客厅朝南,整面落地窗,阳光洒满米色木地板,光斑在地面上跳跃。
卧室带飘窗,窗帘是浅灰色的亚麻布,透着股简约感。
厨房L型布局,冰箱、洗衣机、微波炉一应俱全,不锈钢水槽亮得能照人。
卫生间干湿分离,瓷砖白得晃眼。
“瞧瞧,这装修,这地段!”李循笑得嘴角咧到耳根,“捡着天大的漏了!周边同户型,月租起码两千起!”
王胖子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背景音里传来他敲键盘的声音,大概是在查什么。
“李循,”王胖子的声音严肃起来,“阳光公寓我以前跑业务去过,那栋楼……”
“那栋楼怎么?”
“那栋楼有点邪乎。”王胖子压低了声音,“去年我们公司有个客户想租那边的房子,我去看过。整栋楼安静得吓人,楼道里连个声控灯都没有,得自己摸黑上下楼。”
李循走到窗边,拉开玻璃窗。
热浪涌进来,裹挟着楼下便利店的音乐声、马路上的车流声、隔壁小孩的哭闹声。
“我这挺热闹的啊。”他说,“你是不是记错楼了?阳光公寓在第七区中心地段,怎么可能安静?”
王胖子又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吧,”他最后说,语气还是不太对劲,“反正你小心点儿,晚上锁好门。合同仔细看,别有什么隐藏条款。”
“知道啦,王大律师。”李循笑着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沙发上,整个人瘫进柔软的布艺沙发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真软。
比他在城中村租的那个硬板床舒服多了。
李循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盘算:月租三百,他现在做外卖员,勤快点一个月能挣五六千。扣掉房租、吃饭、交通,每个月至少能攒下三千。
一年就是三万六。
再加上年底奖金……
也许明年这时候,他就能攒够首付,在郊区买个小公寓了。
想到这里,李循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简约的吸顶灯,嘴角又扬了起来。
翻身坐起,他开始收拾行李。
两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就是他全部家当。
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上卫生间置物架,几本书塞进书架——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半小时。
屋子太空了。
李循环顾四周,决定彻底打扫一遍,就当是给新生活开个好头。
他从卫生间找来水桶、抹布和拖把,接了半桶水,哼着歌开始干活。
擦桌子,擦柜子,擦窗台。
灰尘不多,前任租客应该搬走没多久。
拉开床头柜最底层抽屉时,李循的动作顿了顿。
抽屉里空空如也,只有角落里躺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巴掌大小,纸质脆得像是碰一下就会碎。
他捏着边缘拎起来,凑到窗前看。
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三行字,字迹歪扭得像小学生初学,笔画生硬,有些地方墨水还渗开了:
1.午夜十二点后,无论听到什么敲门声,都绝对不能开门。
2.房间内的任何物品,都不可随意丢弃。
3.每日清晨六点,必须打开所有窗户通风,持续至少十分钟。
李循皱起眉。
他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水很淡,淡得快看不清,得斜对着光才能辨认:
遵守规则,活。违反规则,死。
落款处画了个奇怪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三角形,三角形中心又有个小圆点。
“什么玩意儿?”
李循拎着纸条,走到客厅亮处又看了一遍。
当过两年辅警的职业习惯让他下意识分析:纸张是普通的A4纸裁的,边缘不整齐,像是随手撕的。墨水是常见的蓝黑钢笔水,但晕染程度显示写字时纸张可能受潮了。
字迹……谈不上伪装,更像是写字的人手抖得厉害,或者情绪极度不稳定。
“恶作剧吧?”
李循嗤笑一声。
去年他还在派出所时,处理过一桩类似的案子。老城区有栋旧楼,老租客不想让新房客搬进来,就在墙上用红漆写“鬼屋”“死过人”,还半夜装鬼叫,吓得新房客连夜搬家。
最后查出来,是老租客嫌搬家麻烦,故意搞的鬼。
“无聊。”
李循把纸条揉成团,随手抛进墙角的垃圾桶。
纸团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准确落进桶里。
他拍拍手,继续打扫。
全部收拾完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霓虹灯渐次亮起,第七区的夜生活开始了。远处商业街的巨型全息广告投射到半空中,变换着炫目的色彩。磁悬浮列车在高架轨道上滑过,拖出蓝色的流光尾迹。
李循洗了个澡,热水冲走了疲惫。
裹着浴巾出来时,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老式的圆形钟,白色表盘,黑色指针,滴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十一点四十七分。
离午夜还有十三分钟。
肚子咕咕叫起来。
李循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他套上T恤短裤,抓起手机钥匙,决定去楼下便利店买点吃的。
拉开房门时,他顿了一下。
下意识地,他回头看了眼垃圾桶。
纸团安静地躺在那里。
“想多了。”
李循摇摇头,带上了门。
楼道里灯光昏暗,声控灯倒是灵敏,脚步声一响就亮起。
但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墙壁一片惨白。
李循数着门牌下楼:404、403、402……每扇门都紧闭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整栋楼安静得过分。
走到三楼时,他才听到一点电视声,从302室传出来,是综艺节目的笑声,但隔着门板显得很遥远,很不真实。
便利店就在公寓楼对面。
玻璃门推开,冷气扑面而来。收银台后坐着个地中海老头,正低头看手机,听到铃声才抬起眼皮。
“欢迎光临。”
声音懒洋洋的。
李循拿了饭团、矿泉水,又挑了个面包,放到收银台上。
老头慢吞吞地扫码,眼睛却盯着李循的脸看。
“新搬来的?”老头问。
“是啊。”李循掏出手机准备付款,“今天刚搬进来。”
“几楼的?”
“404。”
扫码枪“嘀”了一声。
老头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这次看得更仔细了,目光在李循脸上扫来扫去,像是要确认什么。
“404室?”老头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点怪。
“怎么了?”李循心里一紧。
“没怎么。”老头低下头,继续操作机器,“就是那间房空了有段时间了。”
“房东说前任租客工作调动搬走了。”
老头没接话。
他把小票撕下来,连带着塑料袋一起推过来。
李循扫码付款,转身要走时,老头突然开口:
“小伙子。”
李循回头。
老头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摆了摆手:“晚上睡觉,门窗锁好。”
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不再理他。
李循提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玻璃门在身后合上。
他站在路边等红灯,回头看了眼便利店。
老头还坐在收银台后,但头抬着,正透过玻璃窗看他。
两人的目光对上。
老头迅速低下头去。
绿灯亮了。
李循快步穿过马路,回到公寓楼下。
刷卡,进门,电梯正好停在一楼。
轿厢里贴着物业通知,纸张泛黄,边角卷起,看上去贴了很久。内容是提醒住户垃圾分类,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电梯平稳上升。
数字跳动:1、2、3、4。
“叮”的一声,门开了。
四楼的楼道比刚才下来时更暗。
声控灯没亮。
李循踩了跺脚,灯还是不亮。
他摸黑走到404门口,掏钥匙开门。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进门,开灯,温暖的黄光洒满客厅。
李循松了口气,反手锁上门,还挂上了防盗链。
他坐在沙发上,撕开饭团包装,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朋友圈里都是日常:同事晒加班餐,朋友晒旅游照,前女友晒新男友——李循面无表情地划过去。
刷到王胖子的动态,是张法考复习资料的照片,配文:“还有三个月,拼了!”
李循点了个赞。
正要退出时,手机顶端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房东发来的短信:
“小李,住得还习惯吗?有件事忘了提醒,公寓有些老规矩,你注意看看抽屉里有没有留纸条。照着做就行,别多想。”
发送时间:23:58。
李循盯着那行字,嘴里的饭团突然没了味道。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五十九分。
离午夜还有一分钟。
他放下手机,起身走到卧室门口,看向墙角的垃圾桶。
纸团还在。
客厅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李循猛地转头。
灯恢复正常。
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窗玻璃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慢慢走到窗前。
窗外是对面楼的灯光,点点如星。
玻璃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自己吓自己。”
李循嘟囔着,回到沙发坐下。
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移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十一点五十九分三十秒。
四十秒。
五十秒。
五十五秒。
李循莫名有些心慌。
他盯着挂钟,看着秒针缓缓移向十二点的位置。
五十八秒。
五十九秒。
“咚。”
敲门声响起。
很轻。
像是在试探。
李循整个人僵住。
“咚、咚。”
又两声。
间隔均匀,力度一致。
他缓缓站起身,拖鞋踩在地板上没发出声音。
一步一步,挪到门边。
猫眼外,楼道灯忽明忽灭。
冷白色的光闪烁不定,像是电压不稳。
一个穿着灰色长袖的身影站在门外,低着头,身形佝偻。
衣服是那种老式的棉质衬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谁啊?”李循扬声问,声音有点发紧。
没有回应。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三连响。
节奏和刚才一模一样。
李循凑近猫眼。
灯光就在这时彻底熄灭。
黑暗。
绝对的黑暗。
连应急指示灯都没亮。
李循屏住呼吸,眼睛紧贴猫眼。
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撞得胸腔发疼。
大概过了十秒——也可能只有五秒,时间在这种时候失去了意义——灯光重新亮起。
李循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突然的强光让他眯了眯眼。
然后他看到了。
那个灰色身影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五官。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
只有一片光滑的、灰白色的皮肤,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像是一张空白的面具,贴在脸上。
但边缘又和脖颈的皮肤自然衔接,看不出粘贴的痕迹。
“操!”
李循猛退一步,后背撞上鞋柜。
柜子上的钥匙串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敲门声停了。
死寂。
楼道灯稳定地亮着,再没有闪烁。
那个无脸人就那样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李循甚至怀疑它到底有没有在呼吸——胸膛没有起伏,肩膀没有晃动,连衣摆都静止着。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猫眼。
一秒。
两秒。
三秒。
无脸人突然动了。
不是走,也不是转身。
它的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向了猫眼的方向。
那张空白的面孔,正对着李循的眼睛。
李循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感觉那双根本不存在的“眼睛”,正透过猫眼,和他对视。
时间像是凝固了。
李循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不敢眨眼。
他当过辅警,遇到过持刀歹徒,处理过跳楼现场,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冻僵了四肢百骸。
然后,无脸人动了。
它缓缓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像关节生锈的木偶。
一步。
两步。
迈着完全相同的步幅,朝楼梯间走去。
没有脚步声。
灰色身影消失在拐角。
楼道灯还亮着。
李循瘫坐在地上,浴巾早散了,可他顾不上。
冷汗从额头滑进眼睛,刺得生疼。
他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足足过了五分钟,他才勉强扶着鞋柜站起来。
腿还是软的。
他踉跄着走到客厅,抓起茶几上的水,拧开瓶盖灌了大半瓶。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下去,稍微压下了那股恶心感。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
垃圾桶。
李循几乎是扑到墙角,从垃圾桶里翻出那个纸团。
颤抖着手展开。
纸条被揉得皱巴巴的,但字迹还在。
遵守规则,活。违反规则,死。
那行小字在眼前放大。
手机突然震动。
李循惊得一哆嗦,手机从手里滑出去,啪地摔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屏幕裂了道缝。
是房东发来的第二条短信:
“看到纸条了吧?照做就行。另外,晚上如果听到什么动静,别理会,睡你的觉。”
发送时间:00:03。
就在无脸人离开后一分钟。
李循手指发抖,点开回复框,打字:
“刚才有人敲门,脸上没五官,是什么人?”
点击发送。
屏幕上弹出红色感叹号:
发送失败。信号中断。
他看向信号栏——满格变成空白。
“怎么可能……”
李循冲到窗边,想开窗呼救。
手碰到窗栓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指尖窜上来,冻得他缩回手。
那不是普通的冷。
像是把手伸进了冰窟窿里,寒气顺着手指往骨头里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发白,皮肤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而窗外,七月夜晚的热风正吹得树叶沙沙响。
李循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
玻璃窗上,缓缓浮现出一行水雾凝成的字:
规则一已触发。
存活。
字迹清晰,笔画工整,和纸条上的歪扭字迹完全不同。
像是某种……系统提示。
李循盯着那行字,直到水珠滑落,字迹模糊、消散。
他猛地转身,在房间里翻找起来。
抽屉、柜子、书架、床底。
没有摄像头,没有投影设备,没有任何能解释刚才现象的东西。
最后他瘫坐在客厅中央,看着墙上的挂钟。
凌晨一点十七分。
夜还很长。
而那张泛黄的纸条,此刻正躺在他手边的地板上,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
李循伸出手,慢慢把纸条捡起来,抚平褶皱。
他的目光落在第三条规则上:
每日清晨六点,必须打开所有窗户通风,持续至少十分钟。
还有四个多小时。
他该遵守吗?
还是该立刻收拾行李,连夜逃离这栋见鬼的公寓?
手机突然又震了一下。
李循低头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别想着逃跑。契约已成,离开即违约。违约金是命。”
发送时间:00:10。
号码是一串乱码:404404404404。
李循盯着那串数字,突然笑了。
笑声干涩,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他想起了签合同时,房东爽快的样子。
想起了中介那句“就一个要求——爱干净”。
想起了王胖子的欲言又止。
想起了便利店老头躲闪的眼神。
原来三百块一个月的公寓,真的不存在。
所谓的“捡漏”,其实是把自己捡进了……
李循看向手里的纸条。
遵守规则,活。违反规则,死。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依旧繁华的第七区夜景。
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正常的世界,就在窗外。
而在这扇窗户里面——
李循回头,看向紧闭的房门。
在那扇门外的楼道里,刚才站着一个没有脸的人。
或者说,某种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把纸条仔细折好,塞进牛仔裤口袋。
然后走到厨房,从刀架上抽出一把水果刀。
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李循握着刀,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他就这样坐着,盯着房门,盯着挂钟,盯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等待清晨六点的到来。
等待验证第二条规则的真假。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公寓楼的地下室里,一个穿着灰色长袖的无脸人,正缓缓走进黑暗深处。
那里有一面墙。
墙上贴着几十张泛黄的纸条。
每张纸条上都写着一个房间号,和一行小字:
规则已触发,观察中。
无脸人抬起僵硬的手臂,在404室的纸条旁,贴上了一张新的纸条。
上面写着:
适格者确认。
游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