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妆台上的玉瓶上,瓶身泛着一层冷白的光。谢挽缨坐在镜前,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但节奏清晰。
她昨夜没睡。
不是因为怕,而是没必要睡。
毒茶还在袖中玉瓶里装着,暖阳花粉也还剩一点,搁在抽屉角落的小瓷碟里,颜色已经干成暗紫。她盯着那点粉末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下。
“缠丝露?老把戏了。”
这毒不算稀奇,北境猎户用来放倒猛兽的土方子改良来的,加了宁心草掩盖气味,再用蛇涎延缓发作时间。普通人喝一口,三天后开始记不清事,七天后走路打飘,半个月就能被说成“疯癫失常”,送庄子上一关,对外只说一句“旧疾复发”,连验都不用验。
可问题就出在这“不用验”三个字上。
谢家嫡母太自信了。她以为没人懂毒,更以为没人敢查主母的灶台。
可惜,她遇到的是个活了千万年的战神。
谢挽缨起身走到床边,从褥子底下抽出一本薄册子——那是她前几日让绿枝帮忙抄的《谢府用度明细》,表面看是庶务账本,实则她早就在心里画出了整个府邸的布局图:东厨在哪,柴房通哪条廊道,哪个灶口专供正院烧水,哪口锅三年没洗过底灰……
她翻到一页,用指甲点了点一行小字:“铁梨木炭,月耗三担,仅用于正院煎药。”
嘴角一勾。
行了。
这种炭火燃温高、留痕久,烧过的灰渣会结成黑褐色硬块,普通水冲不散。若真有人用它煨过三时辰的毒茶,灶膛内壁必定残留焦油状附着物,哪怕擦过一遍,刮开表层也能看出异样。
她合上册子,顺手塞进柜底。然后从妆匣里取出一枚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插进茶杯残液里一搅。
针尖立刻变黑。
她吹了口气,把银针收进袖袋。
现在差的,不是证据,是时机。
得让她自己跳出来。
谢挽缨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听见外头脚步声轻快,是个年轻丫鬟在扫地。她清了清嗓子,低声道:“我头好晕……昨夜睡得不好,今早起来手脚发软。”
那丫鬟听见动静,赶紧过来:“二小姐?您怎么了?”
“没事。”她扶着门框,声音虚弱,“就是有点头重脚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心口。”
“要不要请医婆来看看?”丫鬟紧张地问。
“也好。”她点点头,靠在墙上,“劳烦你走一趟。”
丫鬟飞奔而去。
不到一刻钟,府里年纪最大的陈医婆就提着药箱来了。她是谢家三代老人,给嫡母接生过孩子,也看过原身小时候的病,说话有几分分量。
她给谢挽缨把脉时,眉头越皱越紧。
“小姐这脉象……虚浮无力,神气涣散,像是中了什么慢性邪祟。”她摇头,“不像是风寒湿热,倒像是……被人下了阴手。”
“啊?”旁边丫鬟惊呼一声。
“别嚷。”谢挽缨抬手制止,声音依旧弱,“陈婆婆别吓我,我最近确实睡不安稳,梦里总有人叫我名字……”
“那就对上了。”陈医婆沉声道,“这是‘缠魂症’前兆,若不及时驱解,三五日后就要神志不清,再拖几天,怕是要变成痴傻之人。”
她这话一出,屋里气氛顿时变了。
丫鬟吓得不敢说话,连扫帚都忘了捡。陈医婆收起箱子,临走前低声叮嘱:“小姐这几日少出门,尤其别去阴气重的地方。我回头给您熬碗安神汤送来。”
人一走,谢挽缨立刻躺上床,拉过被子盖住脸。
她在笑。
这一招叫“借嘴传话”。她不信陈医婆看不出这是中毒,但她不能明说——一个是下人告主母,罪名反坐;二是无凭无据,反而坐实自己“污蔑长辈”。
所以得让别人替她说。
而流言,永远比真相传得快。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整个西跨院都在传:“二小姐中邪了!昨儿还好好的,今早就神志恍惚,连路都走不稳!”
再过半个时辰,消息已经窜到东厨:“听说是有人给她喝了不干净的东西,怕是要废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正院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穿着青布裙的婆子端着托盘进了西跨院,说是奉嫡母之命,特地送来一碗“静心汤”,专治惊悸失眠。
谢挽缨躺在床上,眼睛都没睁。
“放那儿吧。”
婆子放下碗就要走,她忽然开口:“等等。”
“二小姐还有何吩咐?”
“这汤……是你家主母亲手煎的?”
“是。”婆子低头,“主母亲自守灶,煨了一个多时辰才成。”
“哦。”她轻声应了句,“那你回去告诉母亲,女儿心领了。只是我现在喝不下东西,等好些再用。”
婆子应声退下。
谢挽缨睁开眼,盯着那碗汤看了会儿,伸手揭开盖子。
一股淡淡的甘草味混着焦糖香飘出来。
她冷笑。
又是缠丝露,配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加了蜂蜜掩苦味,还特意用慢火细煨,做出一副“慈母用心”的样子。
可惜,她早就不吃这套了。
她把汤倒进马桶,连碗带勺一起扔进灶膛烧了,只留下一点汤底在杯子里晾着。
然后她换上最素净的一身衣裙,头发简单挽起,插了支白玉簪,看起来像个随时能倒下的病美人。
中午刚过,正院派人来请。
“主母说,请二小姐午膳,一家子说说话。”
她低头应下:“劳烦回禀母亲,女儿这就过去。”
出门前,她从妆匣底层摸出一小包暖阳花粉,藏进袖中。又把昨夜那瓶毒茶贴身收好,确保摔不碎、漏不出。
这一趟,她要亲手把网撕开。
去正院的路上,阳光正好。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路过花园时,一只蝴蝶从她眼前飞过,她抬头看了眼,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坐在庭前青石阶上。
“哎哟!”随行丫鬟慌忙上前扶她。
她摆摆手,喘着气说:“没事……就是头晕得厉害,眼前发黑。”
说着,袖子里的玉瓶不小心滑出一角,沾了点尘土。她不动声色地往回塞,却有一滴液体顺着瓶口渗出,在阳光下一闪,竟泛出诡异的紫色光泽。
她低头看了看,喃喃道:“这茶……怎么和母亲昨日赐的一样苦?”
这话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正厅里,嫡母正坐在主位上喝茶,听见通报说谢挽缨摔倒了,立刻起身迎出来:“我的缨儿怎么了?快扶她进来!”
谢挽缨被人搀着走进来,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她勉强行了个礼:“让母亲担心了。”
“快坐下快坐下!”嫡母拉着她的手,语气满是心疼,“你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最近没好好吃饭?”
“女儿……食不下咽。”她低声道,“夜里总是惊醒,梦见小时候的事。”
“可怜的孩子。”嫡母拍着她的手,“我就说你要多调养,你看你现在,风吹都要倒了。”
谢挽缨垂着眼,轻轻点头。
饭菜很快端上来。嫡母亲自给她夹菜:“多吃点肉,补补气血。”
她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突然捂住嘴:“呕——”
一口没咽下去的饭全吐在帕子里。
“怎么了?”嫡母皱眉。
“对不起……女儿实在吃不下。”她低头道歉,“胃里翻腾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咬我五脏六腑……”
嫡母眼神一闪,随即柔声道:“别急,慢慢来。我让人给你盛碗汤,暖暖胃。”
“不必了。”谢挽缨忽然抬头,声音虽轻,却格外清楚,“母亲的好意我都懂。只是这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也怕耽误了您的心意。”
“你说什么呢!”嫡母打断,“你是我的女儿,我能有什么坏心思?”
“当然没有。”她笑了笑,“所以我才想趁还能说话的时候,把心里的话讲明白。”
嫡母笑容僵了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挽缨没答,而是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只玉瓶,拔开塞子,将剩余茶水倾倒在一张白绢之上。那水落在布面上,瞬间洇开一片深紫纹路,像毒蛇爬过的痕迹。
她又撒入一小撮暖阳花粉。
整块绢布刹那间变成浓墨般的紫黑色,边缘还泛着微微荧光。
厅内死寂。
“此乃‘缠丝露’。”她平静道,“炼法出自谢府东厨旧灶,需用铁梨木炭煨足三时辰,火候差一分,毒性便不同。母亲若不信,可命人即刻查验灶台余灰,是否尚存焦痕。”
嫡母猛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她看着她,“昨夜守我院子的新婆子,原是东厨张妈远亲,今晨却被调回柴房。这般巧安排,倒是省了我追查工夫。”
“你血口喷人!”嫡母声音发抖,“谁让你动我家灶台的?你一个庶女,也敢污蔑主母投毒?”
“我不用查灶台。”谢挽缨淡淡道,“我只需把这绢布送去官府验毒,再找两个识货的大夫辨认,自然有人信。”
“你敢!”嫡母怒极,“你可知诬陷尊长是什么罪?”
“我知道。”她终于抬眼,目光如刀,“所以我才当面说清楚。若您没做过,大可坦然应对。派人去查,若灶台无异,我当场磕头认错,任您处置。”
嫡母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谢挽缨继续道:“若您心里有鬼……那就别怪我不念母女情分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家丁慌慌张张跑进来:“禀主母!老爷那边听说二小姐身体不适,派了人来问话,还说……还说让您去书房一趟!”
嫡母脸色刷地变白。
她知道,完了。
谢父虽平日冷漠,但最恨家中骨肉相残。当年原身暴毙,他就疑过几分,只是没有证据,又碍于嫡母娘家势力,只能隐忍。如今谢挽缨不仅活着,还活得越来越亮堂,他早就在等一个机会。
而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你……你等着!”嫡母指着谢挽缨,手指颤抖,“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谢挽缨只是静静坐着,一句话没再说。
片刻后,一道严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来人!传我命令——嫡母涉嫌毒害庶女,暂禁正院,不得出入!所有相关人等,一律看管,等候进一步查问!”
话音落下,两名老管家带着几个粗使婆子进来,动作利落地将嫡母架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我是主母!谁给你们的胆子!”她尖叫挣扎。
“主子息怒。”其中一个管家低声说,“是老爷的意思。”
谢挽缨坐在那里,看着她被拖走,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她才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袖。
她走出正厅,阳光洒在脸上,有点烫。
一路回到西跨院,推开房门,屋内陈设如旧,只是空气里少了那种压抑的闷感。
她走到妆台前,取下发间的白玉簪,轻轻放在抽屉里那堆旧兽骨珠旁。
那里还有一个小布袋,里面藏着一枚素银戒指。
她没打开。
但现在,她可以安心把它留在这里了。
她转身走向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夜风涌入,吹动帐幔,也吹散了屋中最后一丝沉闷气息。
远处城门方向灯火通明,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她望着那片光,站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了句:“嫡母,你终于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檐角一只麻雀扑棱飞走,惊落一片树叶,砸在窗台上。
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