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阁的总部不在城西鬼市,而在城南一座废弃的地下车坊里。
那是三百年前某个炼器宗门的遗址,后来宗门覆灭,地坊荒废,被暗影阁暗中占据改造。入口伪装成一口枯井,下去后却别有洞天——三条岔道延伸向不同方向,墙壁上嵌着萤石,泛着幽绿的光。
陈浩被刀疤脸押着,走在中间那条道上。
他能感觉到,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浓。不是新鲜的血,而是那种渗入石缝、积年累月形成的腐血气息。通道两侧偶尔能看到牢房,铁栅栏后关着的人大多眼神空洞,有的缺胳膊少腿,显然是经受过酷刑。
“到了。”刀疤脸在一扇铁门前停步。
门高三丈,通体黝黑,表面布满暗红色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拼成的阵法。刀疤脸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门中央的凹槽里。血珠瞬间被吸收,铁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座巨大的厅堂。
厅堂呈圆形,直径超过五十丈,穹顶高耸,悬挂着数十盏人头骨制成的油灯。灯火摇曳,映照出墙壁上的壁画——那些画描绘的是献祭场景:无数凡人跪拜,黑衣人持刀割开他们的喉咙,鲜血汇成河流,流向中央的祭坛。祭坛上,一个模糊的身影张开双臂,仿佛在享用祭品。
厅堂中央,此刻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黑袍老者,瘦得皮包骨头,眼眶深陷,手中拄着根蛇头杖。他左右各站一人:左边是个妩媚的红衣女子,约三十岁年纪,眼角有颗泪痣,正把玩着一柄匕首;右边则是个铁塔般的壮汉,赤裸的上身满是伤疤,背负两柄板斧。
“阁主,人带到了。”刀疤脸躬身。
黑袍老者缓缓抬眼,目光如毒蛇般扫过陈浩:“就是你......杀了徐长风?”
陈浩心头一凛。青云宗的事这么快就传到了混乱之城?看来暗影阁的情报网,比他想的还要可怕。
“是又如何?”陈浩挺直腰背。
“不如何。”黑袍老者咧嘴,露出稀疏的黄牙,“徐长风那老废物,夺舍八次都未能突破元婴,死了也是活该。不过——”
他话锋一转,蛇头杖轻轻顿地:“你身上有老夫感兴趣的东西。交出来,可以给你个痛快。”
“什么东西?”
“装傻?”红衣女子咯咯笑起来,声音娇媚,眼神却冰冷如刀,“当然是‘御之符’的消息。白小楼那小子嘴硬,宁死不说,但他在失踪前,最后接触的人就是你。”
陈浩瞳孔微缩:“白小楼死了?”
“暂时还没。”壮汉开口,声音沉闷如雷,“不过快了。地牢里的刑具,他已经尝了大半,最多再撑三天。”
“我要见他。”陈浩沉声道。
厅堂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黑袍老者的笑声:“有趣。你以为这是哪里?菜市场?还能讨价还价?”
他举起蛇头杖,杖头那颗黑曜石雕成的蛇眼,骤然亮起血红光芒。
“拿下。搜魂。”
话音落,刀疤脸和另外两名夜鸦卫同时扑上!三人呈品字形围拢,弯刀出鞘,刀光如网,封死陈浩所有退路。
陈浩后撤半步,左臂横挡。
“当!”
弯刀砍在手臂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刀疤脸脸色一变——他的刀是下品法器,竟连皮肉都没砍破?!
陈浩趁机反击,一脚踹在左侧夜鸦卫胸口。那人闷哼倒飞,但另外两人的刀已至面门。陈浩偏头躲过一刀,另一刀却划破肩头,鲜血飚溅。
伤口不深,但刀上淬了毒。
麻痹感瞬间从肩头蔓延,陈浩动作一滞。刀疤脸抓住机会,弯刀直刺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
“轰!!”
厅堂大门炸裂!碎石飞溅中,一道黑影如蛮牛般冲入,手中断刀横扫,将两名夜鸦卫拦腰斩断!
“铁山!”陈浩失声。
来人正是铁山。他穿着那套残破黑甲,断刀滴血,虎目圆睁:“小子,我说过让你别乱跑!”
“你......”刀疤脸惊怒后退。
黑袍老者眯起眼:“铁山?十年前‘黑虎军’的余孽,居然还敢现身?”
“老鬼,你认得我?”铁山横刀挡在陈浩身前。
“当然认得。”黑袍老者冷笑,“当年围剿黑虎军,暗影阁也出了力。你那位将军死的时候,老夫还割了他一只耳朵做纪念。”
铁山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滔天杀意:“是你们......是你们出卖了将军!”
“是又如何?”红衣女子舔了舔匕首,“黑虎军不识抬举,不肯归附阁主,自然要灭。”
“我杀了你们!”铁山怒吼,挥刀冲上。
壮汉一步踏出,双斧交叉,硬接这一刀。
“锵——!!”
火星四溅!铁山被震退三步,壮汉也踉跄后退,脚下青石板碎裂。两人都是炼体修士,纯粹的力量碰撞,震得整个厅堂嗡嗡作响。
“好力气。”壮汉咧嘴,“但还不够!”
他双斧抡圆,如旋风般斩向铁山。铁山不闪不避,断刀迎上,两人战作一团,刀斧碰撞声如打铁,震耳欲聋。
趁这空当,红衣女子动了。
她身形如鬼魅,几个闪烁便绕到陈浩侧面,匕首直刺肋下。陈浩侧身,左臂格挡,匕首划过臂甲,带起一溜火花。但红衣女子真正的杀招在左手——她袖中滑出一根银针,无声无息刺向陈浩脖颈!
陈浩察觉时已晚。
银针入肉,冰凉刺骨。不是毒,而是某种封禁灵力的东西!他感到体内残存的力量迅速流失,连左臂的黑色碎片都沉寂下去。
“封灵针的滋味如何?”红衣女子娇笑,匕首再刺。
陈浩咬牙,不退反进,用肩膀硬接匕首,同时右手抓住女子手腕,狠狠一拧!
“咔嚓!”
腕骨断裂。
红衣女子惨叫,匕首脱手。但她也是个狠角色,断腕竟不管,抬脚踢向陈浩下阴。陈浩侧身躲过,一记肘击砸在她胸口。
“噗——”红衣女子吐血倒飞。
但黑袍老者已经出手。
蛇头杖点地,厅堂地面突然亮起血色阵纹!那些壁画仿佛活了过来,墙壁上的献祭者开始蠕动,发出凄厉的哀嚎。无数血色丝线从阵纹中伸出,如触手般缠向陈浩和铁山。
“血祭大阵!”铁山脸色大变,“老鬼,你竟敢在城中动用禁术?!”
“禁术?”黑袍老者狂笑,“等老夫得了御之符,炼成血魔真身,这混乱之城,便是我的血池!”
血色丝线越来越多,速度极快。铁山挥刀斩断一片,更多丝线缠上来,勒进皮肉,疯狂汲取气血。陈浩也被缠住,那些丝线如活物般往伤口里钻,带来撕裂灵魂的剧痛。
更可怕的是,丝线正在抽取他们体内的某种本源——那是生命精华!
“小子......”铁山喘息着,断刀拄地,“我拖住他们,你找机会......逃......”
“不行!”陈浩奋力挣扎,但封灵针的效果还在,他调动不了丝毫力量。
眼睁睁看着铁山被丝线缠成血茧,陈浩目眦欲裂。
就在这时,他感到左眼一阵刺痛。
不是受伤的痛,而是某种深藏的东西在苏醒——像蛰伏的凶兽睁开了眼。
“啊——!!”
陈浩仰头嘶吼,左眼瞳孔骤然收缩,化作纯黑!不,不是纯黑,那黑色深处,有血金色的纹路在蔓延,如绽放的曼珠沙华。
视野变了。
他看见那些血色丝线的源头——不是阵法,而是黑袍老者手中的蛇头杖。杖头那颗黑曜石蛇眼,此刻正源源不断释放着血光。他也看见铁山体内,气血正在快速流失,最多三十息,就会变成干尸。
更看见......大厅地下,埋着九具童尸。那些孩子不超过十岁,被活埋在此,怨气冲天,正是血祭大阵的力量源泉!
“原来如此......”陈浩喃喃。
他的声音变了,沙哑而冰冷,带着某种非人的回响。
黑袍老者猛地转头,对上陈浩的左眼,浑身剧震:“这是......荒古魔瞳?!不可能!圣体与魔瞳不可能并存!”
“你懂得很多。”陈浩缓缓站直。
那些缠着他的血色丝线,在触碰到他左眼视线的刹那,如冰雪遇火,纷纷消融。不是被斩断,而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直接“抹除”。
魔瞳之力,可破虚妄,可断因果!
黑袍老者又惊又怒,蛇头杖高举,全力催动大阵。地面裂开,九具童尸破土而出,它们眼睛空洞,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啸。滔天怨气化作实质的黑雾,扑向陈浩。
陈浩左眼血金纹路大盛。
他看见了——那些孩子死前的恐惧,被活埋时的绝望,还有对黑袍老者刻骨的恨。怨气本无智,但此刻,在魔瞳的注视下,它们“醒”了过来。
“报仇......”陈浩低声说。
不是对怨气说,而是对那九个孩子的残魂说。
黑雾骤然转向,如九条黑色怒龙,反扑向黑袍老者!
“不——!”黑袍老者尖叫,蛇头杖疯狂挥舞,但怨气是他亲手制造,与他同源同根,根本挡不住。黑雾缠上他的身体,钻进七窍,撕咬神魂。
“啊!!救命!救我!!”
红衣女子和壮汉想上前,却被铁山拦住。虽然被丝线所困,铁山仍死死拖住两人。
黑袍老者的惨叫声持续了十息,戛然而止。
他直挺挺倒地,眼眶、鼻孔、耳朵里冒出黑烟,整个人如被抽干般迅速干瘪。蛇头杖“咔嚓”碎裂,黑曜石蛇眼滚落在地,裂成两半。
血祭大阵崩溃。
缠着铁山的丝线消散,他脱力跪地,大口喘息。红衣女子和壮汉对视一眼,毫不犹豫转身就逃——阁主已死,他们没必要拼命。
“想走?”陈浩左眼一转。
视线所及,两人身形骤停。不是被定身,而是他们周围的“空间”被魔瞳的力量扭曲了,如陷泥沼,寸步难行。
“饶命!”红衣女子尖叫,“我们知道白小楼在哪!他还没死!”
陈浩走到她面前,左眼俯视:“说。”
“在......在地牢最深处的水牢里......”红衣女子颤抖,“钥匙在阁主身上......”
陈浩从黑袍老者干尸上摸出一串钥匙,扔给铁山:“你去救人。我处理这边。”
铁山深深看了陈浩的左眼一眼,没多问,拎着刀往地牢方向去。
陈浩这才看向红衣女子和壮汉:“暗影阁背后,是谁?”
两人脸色煞白。
“说,或者死。”陈浩左眼的血金纹路微微闪烁。
“是......是上界‘血煞宗’......”红衣女子咬牙道,“暗影阁是他们在下界的据点之一,负责收集‘道符’和特殊体质的情报......”
血煞宗。
陈浩记下这个名字:“收集道符做什么?”
“不......不知道......”壮汉摇头,“我们只是执行命令。三年前,上界传下法旨,要求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御之符’......”
“还有谁知道我的事?”陈浩又问。
红衣女子犹豫。
陈浩左眼一凝,她立刻感到神魂如被针扎,连忙道:“青云宗有我们的人!是......是执法堂的王长老!徐长风死的消息,就是他传过来的!”
果然。
陈浩想起徐长风临死前的话——青云宗有叛徒。原来早就和暗影阁勾结了。
“最后一个问题。”陈浩蹲下身,平视红衣女子,“白小楼掌握的御之符消息,具体是什么?”
红衣女子眼神躲闪。
陈浩不再废话,左眼直视她双目。魔瞳之力侵入神魂,强行读取记忆——这是极其霸道的手段,被搜魂者轻则痴呆,重则魂飞魄散。
但他不在乎。
片刻后,陈浩闭眼,消化看到的信息。
原来白小楼三个月前接到一个神秘委托,对方出价十万灵石,买“御之符”的确切位置。白小楼花了两个月调查,最终锁定在“葬魂谷”深处的一处古墓。但他很谨慎,没有立刻交出情报,而是先派人去验证。结果派去的人全军覆没,只传回一句话:
“墓中有守墓者,非圣体不可入。”
正是这句话,害了白小楼。暗影阁得知后,立刻意识到圣体可能现世,于是抓捕白小楼逼问。而白小楼宁死不说,直到陈浩出现......
“葬魂谷......”陈浩喃喃。
这时铁山回来了,背着一个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青年。那青年约二十岁,脸色惨白如纸,身上满是鞭痕和水泡,但眼神还算清明。
“白小楼?”陈浩问。
青年虚弱点头:“你是......苏姑娘的人?”
“是。”陈浩从怀中取出天道玉牌。
白小楼看见玉牌,松了口气,随即剧烈咳嗽,咳出带血的沫子:“快走......暗影阁有传送阵......上界的人可能已经知道这里出事了......”
话音刚落,厅堂深处突然亮起刺目白光!
那是传送阵启动的光!
“不好!”铁山脸色大变,“是上界降临的阵法!走!”
陈浩背起白小楼,铁山断后,三人冲出厅堂,沿着来路狂奔。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是黑袍老者布置的自毁阵法启动了,整个地下工坊开始坍塌。
他们刚冲出枯井入口,身后地面就整个陷落下去,烟尘冲天。
混乱之城的夜空,被火光染红。
远处传来呼喊声、警哨声,显然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全城。陈浩三人不敢停留,趁着混乱,钻进错综复杂的小巷。
半个时辰后,他们回到铁山的铁匠铺。
铁山关上铺门,点起油灯。陈浩将白小楼放在床上,查看伤势——很重,但都是皮肉伤,没伤及根本。铁山从箱子里翻出伤药,给白小楼敷上。
“多谢二位救命之恩。”白小楼虚弱道。
“别说这些。”铁山摆摆手,看向陈浩,“你的眼睛......”
陈浩摸了摸左眼。魔瞳已经隐去,恢复成正常的样子,但眼眶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黑痕,像熬夜留下的阴影。他能感觉到,左眼深处,某种力量在蛰伏,随时可能再次苏醒。
“是荒古魔瞳。”陈浩没有隐瞒,“圣体的伴生天赋之一。”
铁山倒吸一口凉气:“传说圣体大成时,会有‘天赐神通’。你这魔瞳......怕是比一般神通更可怕。”
白小楼也震惊地看着陈浩:“你真是圣体?难怪苏姑娘会让我帮你......”
他挣扎坐起,从贴身衣物里摸出一张兽皮地图,递给陈浩:“这是葬魂谷的地图,我标注了古墓位置。但那个守墓者......很危险。我派去的人都是筑基修为,连墓门都没摸到就死了。”
陈浩接过地图,仔细查看。
葬魂谷位于混乱之城东南八百里,是一处上古战场遗迹,常年被阴煞之气笼罩,妖兽横行。地图上,古墓位置画了个红圈,旁边有小字备注:“疑为‘御符’封存之地,守墓者疑似上古战魂,实力不详。”
“你要去?”铁山皱眉。
“必须去。”陈浩收好地图,“没有御之符稳固根基,我活不过三个月。”
屋内陷入沉默。
油灯噼啪作响,窗外传来远方的喧嚣。混乱之城从来不缺混乱,今夜暗影阁总部的崩塌,注定会成为新的谈资,也会引来新的势力觊觎。
“我跟你去。”铁山忽然道。
陈浩一愣:“你......”
“十年前,黑虎军被出卖,三千弟兄死得不明不白。”铁山握紧断刀,“这些年我隐姓埋名,就是在查幕后黑手。今天才知道,暗影阁也有份。而暗影阁背后是上界血煞宗......这条路,注定要走到黑了。”
他看向陈浩:“你小子虽然弱,但有圣体,有魔瞳,将来必成大器。我铁山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天服你——敢单枪匹马闯暗影阁,是条汉子。”
陈浩眼眶微热。
萍水相逢,生死相托。这世间,终究还是有义气在的。
“也算我一个。”白小楼虚弱道,“我被暗影阁折磨七天,这仇不能不报。而且......我对葬魂谷的研究最多,带上我,你们活下来的几率更大。”
三人对视。
油灯光影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三个即将踏上不归路的战士。
“好。”陈浩重重点头,“那就一起去。”
“不过走之前,得准备准备。”铁山起身,从床底又拖出几个箱子,“我这些年攒的家当,该派上用场了。”
箱子里,有丹药,有符箓,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炼器材料。白小楼也提供了几样东西:一瓶能暂时压制阴煞之气的“阳炎丹”,三张保命用的“遁地符”,还有一份关于守墓者的详细分析笔记。
窗外,天色渐亮。
混乱之城迎来新的一天,但没有人知道,三个即将改变这座城命运的人,正在一间铁匠铺里,谋划着一场生死之旅。
而千里之外,青云宗执法堂。
王长老看着手中碎裂的玉符,脸色阴沉如水。
玉符是暗影阁阁主的命符,碎了,代表那人已死。更麻烦的是,就在刚才,上界传来讯息——血煞宗震怒,要求彻查圣体下落。
“陈浩......”王长老咬牙,“你逃不掉的。”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向南方。
那里是混乱之城的方向。
“传令下去。”王长老对门外弟子道,“执法堂精英小队,即刻南下。目标:混乱之城。任务:捉拿叛徒陈浩——死活不论。”
“是!”
脚步声远去。
王长老捏碎手中的玉符,碎片割破掌心,鲜血滴落。
他浑然不觉,只是望着南方,眼中闪过贪婪与疯狂。
“圣体......道符......若能得到,我王某人,何愁不能突破元婴,甚至......化神?”
晨曦刺破云层,照亮青云山脉。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