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李循盯着那条短信,指尖冰凉。
下一个规则发布时间:23:55。
还有两小时五十二分钟。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夜色中的第七区依旧繁华,远处商业街的全息广告在夜空中投射出绚烂的光影。但这份繁华隔着玻璃,像是另一个世界。
窗台上,那团头发又变多了。
从傍晚的几十根,到现在已经聚成了一小撮,黑乎乎的一团,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更可怕的是,它已经挪到了窗户边缘。
距离玻璃只有不到五厘米。
李循迅速拉上窗帘,后背抵着墙壁喘气。
不能这样被动等待。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十分——决定再出去一趟。
这次的目标很明确:602室的陈阿婆。
无论用什么方法,他必须从她嘴里问出点东西。
李循换了件深色外套,把水果刀别在后腰。想了想,又揣上那张纸条和手机。
出门前,他特意看了眼衣柜。
木偶还坐在衣服堆里,纽扣眼睛在黑暗中反着微光。
李循“砰”地关上柜门,反锁了卧室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
这次他没去楼梯间,而是走向电梯——昨晚电梯是好的,应该能用。
按下按钮,电梯门缓缓打开。
轿厢里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发青。
李循走进去,按下6楼。
门合上,电梯开始上升。
轻微的失重感中,李循盯着楼层显示屏:4...5...
“叮。”
电梯停在了5楼。
门开了。
外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岁出头,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手里攥着一张纸。
看到李循时,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后退半步,眼神警惕。
“你……”女孩开口,声音很轻,“你也住这里?”
李循点点头:“404。你呢?”
“501。”女孩飞快地瞥了眼电梯按钮,“你去六楼?”
“找陈阿婆。”
女孩的眼睛睁大了。
她盯着李循看了几秒,突然走进电梯,按下了关门键。
电梯继续上升。
狭窄的空间里,两人都没说话。
李循闻到女孩身上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你也是……”女孩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也是被规则困住的?”
李循心头一跳:“什么规则?”
女孩举起手里的纸。
借着电梯的灯光,李循看到那是一张泛黄的纸条,和他那张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上面的字迹不同。
“我房间的规则,”女孩说,“和你的可能不一样。”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6楼。
门开了。
女孩没动,李循也没动。
“你叫什么?”李循问。
“苏雨晴。”女孩说,“你呢?”
“李循。”
两人对视了一眼。
某种默契在沉默中达成。
“一起?”苏雨晴问。
李循点点头。
他们走出电梯,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602室在尽头。
走到门前时,李循注意到门缝下有光透出来——很微弱的光,像是蜡烛或者小夜灯。
他抬手敲门。
“陈阿婆,我是404的李循,有事想请教您。”
没有回应。
李循又敲了敲,重了些。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挪动东西。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走……快走……”
“阿婆,我就问几个问题。”李循把嘴贴近门缝,“关于规则,关于这栋公寓,您知道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门内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循以为陈阿婆不会再开口。
“规则……会变……”声音断断续续,“今天……明天……不一样……”
“为什么会变?”李循追问。
“管理员……管理员会改……”
李循和苏雨晴对视一眼。
管理员?
租房合同里提到过“公寓管理细则”,但李循从没见过什么管理员。中介说房东全权委托,物业费包含在房租里,有问题直接联系房东。
“管理员是谁?”苏雨晴也凑到门边问。
“穿黑衣服的……”陈阿婆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不要……不要相信穿红衣服的……”
穿红衣服的?
李循想起衣柜里的木偶,那件红色的小裙子。
“阿婆,红色衣服怎么了?”他急问。
门内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时间……不多了……”陈阿婆喘着气说,“游戏……要开始了……”
“什么游戏?”
“逃不掉的……谁都逃不掉……”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李循又敲了几次门,里面再没回应。
他看了眼时间:九点三十七分。
“她说的‘游戏’是什么?”苏雨晴脸色发白。
李循摇头:“不知道。但她提到了管理员,还有红色衣服。”
他看向苏雨晴手里的纸条:“你的规则是什么?”
苏雨晴把纸条递过来。
李循借着走廊灯光看:
1.晚上八点后,必须熄灭所有灯光。
2.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3.如果听到哭声,请默数十秒。
4.不要和穿红色衣服的人说话。
第四条规则被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有个小小的感叹号。
“你遇到穿红衣服的人了?”李循问。
苏雨晴点头,声音发颤:“昨晚……大概十一点多,我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从猫眼看出去,是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在敲对面502的门。”
“她长什么样?”
“看不清脸。”苏雨晴吞了吞口水,“她背对着我,头发很长,到腰。敲了很久的门,502没人开。然后她突然转身……”
苏雨晴的手开始抖:“她的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
李循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无脸人。
昨晚敲他门的也是无脸人,但穿的是灰色衣服。
“后来呢?”他问。
“后来她就走了。”苏雨晴说,“但我一晚上没敢睡。今天早上,我发现门缝底下塞了这张纸条。”
她翻到纸条背面。
那里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规则四对你生效。祝你好运。
字迹工整,透着股冷冰冰的机械感。
“不该看的……”李循喃喃重复。
他想起王阿姨的话: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所以苏雨晴因为“看到”了红裙女人,触发了额外的规则?
“还有,”苏雨晴压低声音,“我下午在楼道里遇到了307室的人。他告诉我,不同楼层的规则不一样。”
李循精神一振:“307?是个什么样的人?”
“男的,三十岁左右,戴眼镜,说自己是程序员。”苏雨晴回忆道,“他看起来很累,黑眼圈很重。他说自己住在307,规则里有一条是‘午夜不能照镜子’。”
“他还在吗?我想见见他。”
苏雨晴摇头:“他说今晚要加班,可能不回来了。”
李循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五分。
距离新规则发布还有两小时十分钟。
“先回你房间看看。”他说,“我想对比一下我们的规则。”
苏雨晴犹豫了一下,点头。
501室在五楼中间。
开门前,苏雨晴先透过猫眼看了看里面,确认没问题才开锁。
房间布局和404很像,但更整洁。客厅里摆着几盆绿植,书架上塞满了书,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随便坐。”苏雨晴说,声音还是有点紧张。
李循在沙发上坐下,打量四周。
所有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墙上的挂钟显示九点四十七分。
“你的规则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李循问。
“搬进来第一天。”苏雨晴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我比你早搬来一周。当时纸条就在抽屉里,我以为是谁的恶作剧,没在意。”
她把纸递给李循。
这张纸更皱,边缘有反复折叠的痕迹。
上面写着:
1.晚上八点后,必须熄灭所有灯光。
2.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3.如果听到哭声,请默数十秒。
字迹和现在这张不一样,更潦草。
“这是最初的版本。”苏雨晴说,“第四条是昨天才出现的。”
“规则会更新……”李循想起陈阿婆的话。
他拿出自己的纸条,和苏雨晴的两张并排放在茶几上。
对比很明显。
他的纸条上只有三条规则,没有“不要和穿红色衣服的人说话”这条。
但木偶穿着红裙子。
窗台上的头发是黑色的。
“红色衣服……”李循沉思,“这条规则可能和具体的‘东西’有关。你看到了红裙女人,所以这条规则对你生效。我没看到,所以没有。”
苏雨晴脸色更白了:“那如果我以后又看到……”
“规则可能会增加,或者……惩罚会升级。”李循说。
他想起了短信里的“违规记录”和“惩罚升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苏雨晴问。
李循看向墙上的挂钟:“等。”
“等什么?”
“等23:55。”
苏雨晴一愣:“什么意思?”
李循把手机短信给她看。
苏雨晴看完,手抖得差点拿不住手机。
“下一个规则……会是什么?”
“不知道。”李循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
外面是对面楼的灯光。
一切正常。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份正常维持不了多久。
“我们得联合起来。”他转身对苏雨晴说,“这栋楼里可能不止我们俩被困住了。找到其他人,交换信息,才能活下来。”
苏雨晴咬了咬嘴唇:“我……我不敢再出门了。昨晚看到那个红裙女人后,我一整天都在发抖。”
“但留在房间里就安全吗?”李循反问,“规则在变,管理员在暗处。被动等待,迟早会出事。”
苏雨晴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良久,她抬起头:“你说得对。我跟你一起。”
李循点点头:“先从307开始。那个程序员,他可能知道更多。”
“现在去?”
“现在。”
两人离开501室,下到三楼。
307室在走廊东侧。
李循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加重力道。
门内传来窸窣声,像是有人在走动。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很闷:“谁?”
“我们是楼上的住户。”李循说,“想跟你打听点事。”
“什么事?”声音很警惕。
“关于规则。”
门内沉默了几秒。
锁芯转动的声音,门开了条缝。
一张疲惫的脸探出来,三十岁左右,戴黑框眼镜,胡子拉碴,眼袋很重。
“规则?”他重复了一遍,眼睛在李循和苏雨晴脸上扫过,“你们也收到了?”
李循点头:“能进去说吗?”
程序员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
307室的布局和他们房间差不多,但更乱。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摆满了泡面盒和空饮料瓶,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代码界面。
“我叫张磊。”程序员说,指了指沙发,“坐吧,地方乱,别介意。”
李循和苏雨晴在沙发上清出一块地方坐下。
“你们想问什么?”张磊坐在电脑椅上,转过身面对他们。
“关于规则的变化。”李循开门见山,“苏雨晴说,不同楼层的规则不一样?”
张磊推了推眼镜:“不止楼层,可能每个人都不一样。我住307,我的规则里有一条是‘午夜不能照镜子’。但我问过308的人,他没有这条。”
“308住的是谁?”李循问。
“一个老头,姓刘,据说在这儿住了七八年了。”张磊说,“他不爱说话,我就碰见过两次。”
李循记下这个信息。
“你还知道哪些规则?”他问。
张磊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很多东西。
“我做了记录。”他说,“搬进来一个月,我遇到了十七条不同的规则。有些是针对我自己的,有些是听别人说的。”
他把笔记本递给李循。
李循快速翻阅。
第1天:午夜不能照镜子(违反:镜中出现另一张脸)
第3天:冰箱里的食物必须在三天内吃完(违反:食物腐烂加速)
第7天:每周日必须打扫房间(违反:灰尘中会出现字迹)
第12天:不要接听未知号码的电话(违反:电话会一直响)
……
每条规则后面都标注了日期和违反后果。
李循看得后背发凉。
“这些后果……你都验证过?”他问。
张磊苦笑:“有些是亲身经历,有些是听说的。比如这条——”他指着其中一行,“‘如果听到婴儿哭声,必须立刻捂住耳朵’,是202室的大叔告诉我的。他试过一次,没捂耳朵,结果耳朵流了三天的血。”
苏雨晴倒抽一口冷气。
“那管理员呢?”李循问,“你见过管理员吗?”
张磊的表情僵住了。
“你们……也知道管理员?”
“陈阿婆提过。”李循说,“她说管理员会修改规则。”
张磊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又迅速拉上。
“我见过一次。”他声音压得很低,“大概十天前,凌晨两点多,我加班写代码,听到楼道里有动静。从猫眼看出去……”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恐怖的事。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挨家挨户地走。他在每户门前停留一会儿,然后离开。走到307时,他停住了。”
张磊的手开始抖:“他就站在门外,一动不动。我以为他要敲门,但他没有。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然后他转过头,对着猫眼笑了笑。”
“笑?”
“对。”张磊的声音发颤,“他的脸很白,白得像涂了粉。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咧到耳根,牙齿很尖……像鲨鱼的牙。”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后来呢?”苏雨晴小声问。
“后来他就走了。”张磊说,“但我一晚上没敢睡。第二天早上,我发现门缝底下塞了张纸条。”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
和李循、苏雨晴的纸条一样,泛黄,字迹潦草。
但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看到了管理员。游戏资格确认。
“游戏资格?”李循皱眉。
张磊点头:“从那以后,我的规则开始频繁变化。有时候一天变两次,有时候三条规则同时出现。而且……”他深吸一口气,“惩罚也越来越重。”
他卷起袖子。
手臂上布满淤青,青一块紫一块,有些已经发黄,像是旧伤。
“这是违反规则的代价。”张磊说,“上周我忘了打扫房间,第二天起床,身上就多了这些。”
李循想起自己手腕上的淤青——那是他想扔掉木偶时出现的。
“所以规则是真的。”苏雨晴喃喃道,“违反真的会出事。”
“比出事更糟。”张磊放下袖子,“我怀疑,违反规则的次数越多,受到的‘关注’就越多。管理员……可能会找上门。”
“找上门做什么?”李循问。
张磊摇头:“不知道。但陈阿婆说过,这栋公寓每十年会有一次‘大清洗’。违规最多的人,会被带走。”
“带走?带到哪里?”
“没人知道。”张磊说,“被带走的人,再也没回来过。”
李循看了眼时间:十点二十。
距离新规则发布还有一个半小时。
“我们得找到更多住户。”他说,“交换信息,总结规律。也许能找到破解的方法。”
“没用的。”张磊苦笑,“我试过。这栋楼里住的人,要么是刚搬进来不久的新人,要么是住了很多年、已经认命的老住户。新人想逃,老人劝他们认命。没人敢反抗。”
“那就从老人入手。”李循说,“陈阿婆住了三十年,她一定知道什么。还有你说的那个刘大爷,住了七八年,他可能也知道。”
“陈阿婆不会说的。”张磊说,“我找过她三次,每次她都说‘快走’,然后就把门关上。刘大爷更怪,他根本不开门,就在门后说一句话:‘遵守规则,别多问。’”
李循沉思。
陈阿婆的态度很矛盾。她警告他们快走,但又不敢说太多,显然是害怕什么。
害怕管理员?
还是害怕……别的什么东西?
“对了,”张磊突然想起什么,“你们有没有收到过‘黑卡’?”
“黑卡?”
“黑色的卡片,上面有烫金的字。”张磊描述,“我收到过一次,是在见到管理员的第二天。卡片上写着‘欢迎参加游戏’,然后就没了。”
“游戏……”李循想起陈阿婆的话。
游戏要开始了。
难道管理员在挑选“玩家”?
“那张卡呢?”他问。
“消失了。”张磊说,“我放在桌上,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
电脑屏幕自动进入屏保,黑色的背景上,一串串绿色的代码流下,像是雨。
“我要走了。”张磊突然说,“今晚……我有点事。”
他的表情很不自然,眼神躲闪。
“什么事?”李循追问。
“私事。”张磊站起身,走到门边,做出送客的姿势,“你们也回去吧。记住,晚上十一点后,最好不要出门。”
“为什么?”
张磊没回答,只是拉开了门。
楼道里的灯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祝你们好运。”他说,然后关上了门。
锁芯转动的声音很响。
李循和苏雨晴站在307门外,面面相觑。
“他不对劲。”苏雨晴小声说。
李循点头。
张磊的恐惧太明显了,而且他在隐瞒什么。
“先回去。”他说,“时间不多了。”
两人回到五楼。
在501门口,苏雨晴犹豫了一下:“你要进来等吗?一个人……有点怕。”
李循看了眼时间:十点四十。
“好。”
两人进了屋,苏雨晴锁好门,还挂了防盗链。
“要开灯吗?”她问,“我的规则是晚上八点后必须熄灭所有灯光,但现在是……”
她看了眼挂钟:“十点四十一,还没到十一点。”
“开个小灯吧。”李循说,“太暗了不方便。”
苏雨晴打开了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晕开,让房间多了些生气。
两人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十点五十。
十一点。
窗外彻底安静下来,连车流声都稀疏了。
苏雨晴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递给李循一瓶。
“谢谢。”李循接过,没喝。
他脑子里还在想张磊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