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期是多久?”李循问。
“不一定。短的两三天,长的几个月。”赵建国看了眼挂钟,“张磊算久的,他撑了一个月。”
“那您呢?”李循盯着他,“您撑了八年。您是怎么做到的?”
赵建国沉默了。
他慢慢卷起袖子。
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伤疤。刀割的、烫伤的、抓挠的……新旧伤疤叠在一起,触目惊心。
“这就是代价。”赵建国说,“每违反一次规则,就会留下一道伤。我花了八年时间,才学会怎么不违规。”
他放下袖子,遮住那些伤疤。
“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他说,“第一,学我,当个瞎子聋子哑巴,努力活下去,也许能活很久。第二,像张磊那样,去寻找答案,然后……”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没有第三条路吗?”苏雨晴问,“离开的路?”
赵建国笑了,笑容很淡:“我找了八年,没找到。”
房间里陷入沉默。
茶几上的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茶叶梗。
“赵叔,”李循突然开口,“您刚才说,管理员不喜欢被记录。”
“对。”
“那如果……记录的不是文字呢?”李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如果是录音?照片?视频?”
赵建国的脸色变了。
“你……”
“张磊的笔记本被清除了。”李循说,“但如果是电子记录,存在云端,公寓也能清除吗?”
赵建国盯着手机,眼神复杂。
“我劝你别试。”他最终说,“代价你承受不起。”
“我已经承受了。”李循举起手腕,那里有一圈淡淡的淤青,是昨天想扔掉木偶时出现的,“一次违规。张磊至少违规三次,被清除了。我还有两次机会。”
“两次之后呢?”赵建国问,“你想赌吗?”
“我不想赌。”李循说,“我想赢。”
赵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从最顶层抽出一本旧相册。
“这是我唯一留下的东西。”他把相册放在茶几上,翻开。
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一些剪报、纸条、随手记的笔记。
字迹很潦草,有些已经模糊。
“这是我前两年记的。”赵建国说,“后来不敢写了,就藏了起来。你们看看吧,也许有用。”
李循和苏雨晴凑过去看。
剪报大多是本地新闻,关于阳光公寓的报道很少,只有几条:
《第七区老旧公寓发生煤气泄漏,三人送医》——2008年7月
《阳光公寓电梯故障,居民呼吁维修》——2012年3月
《公寓楼内发现可疑物品,警方已介入调查》——2015年11月
每条新闻都很简短,而且没有后续报道。
“这些都是幌子。”赵建国指着剪报,“每次有人被清除,就会有一条新闻解释。煤气泄漏、电梯故障、可疑物品……总之,都是意外。”
李循翻到下一页。
是一些手写的记录,字迹工整了许多:
2016年4月,503室新租客,男,28岁,程序员。入住第三天违反规则(午夜照镜子),手臂出现淤青。第七天再次违反(丢弃物品),淤青扩散。第十天失踪,房间重置。
2017年9月,208室新租客,女,35岁,教师。入住第五天违反规则(与红衣服人说话),精神失常。第七天被清除。
2018年12月,601室新租客……
一页一页,记录了二十多个人的入住和消失。
李循看得后背发凉。
“这些都是你亲眼看到的?”他问。
赵建国点头:“有些是,有些是听说的。但八九不离十。”
苏雨晴指着其中一条记录:“这里写着‘与红衣服人说话’,红衣服人到底是什么?”
“一种‘东西’。”赵建国说,“不是人,也不是鬼。它会在特定时间出现,穿着红衣服,引诱你说话。一旦你开口,就触犯了规则。”
“它会伤害人吗?”
“不知道。”赵建国说,“和它说过话的人都消失了,没人知道后果。”
李循想起苏雨晴的规则:不要和穿红色衣服的人说话。
“管理员呢?”他问,“管理员也是‘东西’吗?”
赵建国沉默了更久。
“管理员……”他缓缓开口,“可能是人,也可能不是。我见过他一次,七年前,那时候我刚搬进来不久。他挨家挨户发‘通知’,说是公寓要装修,让大家配合。但我注意到,他只在晚上出现,而且走路没有声音。”
“后来呢?”
“后来装修的事就不了了之了。但我发现,每次他出现后,规则就会变化。有时候增加,有时候修改,有时候取消。”赵建国说,“他是规则的制定者,也是执行者。”
“他在哪里?”李循追问,“管理员办公室?物业中心?”
“没有办公室。”赵建国摇头,“他像幽灵一样,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李循合上相册,还给他。
“谢谢您,赵叔。”
赵建国把相册放回书架,转身看着他们。
“我劝你们的话,你们大概不会听。”他说,“但我还是要说:活下去最重要。别逞强,别好奇,遵守规则,当个普通人。”
“谢谢。”李循说,“但我们做不到。”
他拉着苏雨晴起身,走到门口。
“对了,”赵建国突然说,“如果你们真想找管理员,可以试试地下室。”
“地下室?”
“阳光公寓名义上有地下室,但入口被封死了。”赵建国说,“我试着找过,没找到。但陈阿婆说过,管理员有时候会从地下室上来。”
“陈阿婆还说过什么?”
“她说……”赵建国回忆道,“‘地下室的锁,只有钥匙能打开。钥匙在守门人手里。’”
“守门人是谁?”
“不知道。”赵建国摇头,“陈阿婆不肯多说,只说守门人也是被困住的,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
李循记下这句话。
两人离开202室,回到四楼。
在404门口,苏雨晴停下脚步。
“李循,”她小声说,“我们真的要去地下室吗?”
“不一定。”李循说,“但得先找到入口。”
“如果……如果管理员真的在那里呢?”
李循看着她苍白的脸,突然问:“你搬进来之前,是做什么的?”
苏雨晴一愣:“我是画画的,自由插画师。”
“为什么搬到这里?”
“便宜。”苏雨晴苦笑,“我的稿费不稳定,这里租金低,地段好。中介说前任租客工作调动,急着转租,我就签了合同。你呢?”
“我也是。”李循说,“便宜,地段好。中介说前任租客出国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所有新租客,理由都差不多。”李循说,“工作调动、出国、回老家……总之,都是‘急着转租’。”
“这是个陷阱。”苏雨晴的声音发抖,“专门吸引我们这种……需要便宜房子的人。”
李循点头。
穷人是目标。
或者说,走投无路的人是目标。
“但我们还活着。”他说,“张磊也活了一个月。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苏雨晴看着他,突然问:“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辅警。”李循说,“干了两年,辞职了。”
“为什么辞职?”
李循沉默了几秒:“有些事,看不惯。”
他没细说,但苏雨晴明白了。
“所以你才想反抗。”她说,“因为你习惯不了。”
“对。”李循推开404的门,“我习惯不了。”
房间里,晨光已经铺满地板。
窗台上的那团头发,又变大了。
现在有足球大小,黑乎乎的一团,边缘的触须更长了,在空中轻轻摆动。
李循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枚戒指,放在茶几上。
戒指上的头发还在,缠得紧紧的。
“这是张磊的。”他说。
苏雨晴凑近看,脸色一变:“上面有血……”
“从头发里找到的。”李循说,“规则二说房间内的任何物品都不可随意丢弃。这枚戒指现在在我的房间里,我不能丢。”
“可是它……”苏雨晴欲言又止。
“我知道。”李循说,“它可能是线索,也可能是陷阱。但无论如何,我得留着。”
他把戒指重新包好,放回口袋。
然后拿出手机——还是没有信号——打开备忘录,开始记录:
已知信息:
1.公寓是闭环,无法离开。
2.规则可变化,管理员是制定者。
3.违反规则三次会被清除。
4.红衣服人是危险存在。
5.地下室可能有管理员线索。
待确认:
1.守门人是谁?
2.钥匙在哪里?
3.陈阿婆知道什么?
4.王阿姨的真实身份?
写完后,他看向苏雨晴:“你的规则,第四条是不要和穿红色衣服的人说话,对吧?”
苏雨晴点头。
“从现在开始,如果你看到穿红衣服的人,无论对方说什么,都不要回应,立刻离开。”
“好。”
“还有,”李循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二十,“安全时间快过了。你先回房间,锁好门,等我消息。”
“你要去哪?”
“去找地下室入口。”李循说,“白天相对安全,趁现在。”
苏雨晴犹豫了一下,点头:“你小心。”
她离开后,李循也出了门。
他没有坐电梯,而是走楼梯。
从四楼下到一楼,他仔细检查每一层的楼梯间。
墙壁、地面、防火门、管道井……
没有异常。
一楼大厅很宽敞,贴着瓷砖,墙上有物业公告栏。公告栏里贴着几张通知:垃圾分类、电梯维修、节假日安排……都是很普通的内容。
李循走到大楼平面图前。
图上标注着每一层的布局,但地下室的位置是一片空白,只有一个“B1”的标记,旁边写着“设备间,非请勿入”。
设备间。
他顺着指示找过去。
在大厅西侧,有一扇灰色的防火门,门上挂着“设备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
门锁着。
李循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当辅警时学的技术——插进锁孔。
拨弄了几下,锁芯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门开了。
里面是楼梯,通往下方。
灯光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
李循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楼梯很陡,墙壁上满是水渍,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
他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下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眼前出现了一扇铁门。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门闩。
李循拉开门闩,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堆满了杂物:旧家具、破损的电器、成捆的废纸……灰尘积了厚厚一层,显然很久没人来过。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四处照看。
墙壁上挂着管道,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线路。角落里有个老式的锅炉,已经锈迹斑斑。
没有管理员办公室。
没有守门人。
没有钥匙。
李循有些失望,但没放弃。他仔细检查每一面墙,敲打每一块地面,寻找暗门或隐藏空间。
一个小时后,他一无所获。
地下室就是普通的地下室,除了杂物什么都没有。
赵建国说得对,入口被封死了。
或者……根本就没有入口。
李循准备离开时,手电筒的光扫过墙角的一堆纸箱。
纸箱上印着“阳光公寓物业”的字样,已经褪色。
他走过去,打开最上面的箱子。
里面是旧文件:住户登记表、缴费记录、维修单据……
李循翻看着,时间跨度很大,从九十年代到现在。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2005年之后的文件,字迹都很工整,像是同一个人写的。而2005年之前的,字迹五花八门。
2005年,发生了什么?
李循继续翻,在箱底找到一本泛黄的册子。
封面上写着:《阳光公寓管理日志》。
他翻开第一页。
1998年6月,公寓建成,首批住户入住。
2000年3月,第一起失踪案发生,302室住户李某,男,42岁,消失前曾报告“夜间有异常声响”。
2002年7月,规则系统初步建立,管理员任命。
2005年10月,系统升级,规则可动态调整。
2008年1月,清除程序优化,效率提升40%。
2012年5月,引入红衣服人作为规则测试单元。
2015年9月……
后面的字迹被涂黑了,看不清。
李循的心跳加速。
这是……实验记录?
阳光公寓是一个实验场?
他继续往后翻,后面的页面大多是空白,只有零星几行记录:
2018年4月,适格者出现,编号047,存活31天,清除。
2019年11月,适格者出现,编号058,存活28天,清除。
2021年7月,适格者出现,编号069,存活……
记录到此中断。
适格者?
是指像张磊那样的人吗?
李循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新一批适格者已入住。观察期开始。期待突破纪录。
字迹很新,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李循合上册子,手心全是汗。
他现在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阳光公寓确实是一个实验场,住户是实验对象。
第二,他和苏雨晴,还有张磊,都是“适格者”。
而实验的目的……是观察他们能活多久。
手机突然震动。
李循掏出来看,是一条新短信:
警告:禁止进入非授权区域。
违规记录+1。
当前违规记录:2。
再违规一次,将启动清除程序。
发送时间:08:47。
发送人:404404404404。
李循盯着屏幕,血液都凉了。
他在地下室,手机没信号,但这条短信还是发过来了。
管理员知道他在哪里。
管理员一直在看着他。
李循把册子塞回箱子,转身冲出地下室。
他沿着楼梯狂奔,冲出防火门,回到一楼大厅。
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明亮得刺眼。
大厅里空无一人。
李循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违规记录:2。
还剩一次机会。
他看了眼手机,信号栏依旧是空白。
但短信能发进来。
监控无处不在。
他平复呼吸,走向电梯。
按下按钮,电梯门缓缓打开。
轿厢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二十多岁,穿着红裙子,长发披肩,脸上带着微笑。
她看着李循,声音轻柔:
“你好,我是新搬来的,住505室。”
李循僵在原地。
红裙子。
规则四:不要和穿红色衣服的人说话。
苏雨晴的规则。
但现在,这个女人在对他说话。
电梯门开始闭合。
女人伸手按住开门键,微笑依旧:
“不进来吗?我们是邻居了,要好好相处哦。”
她的眼睛很漂亮,像黑色的琉璃。
但李循注意到,她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像是细小的、黑色的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