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在手机屏幕上泛着冷光。
陈阿婆盯着那张俯拍的照片,嘴唇开始哆嗦。她枯瘦的手指抓过手机,放大画面,仔细看那个墙洞,散落的骨头,还有被子上的灰尘轮廓。
“他知道了……”她喃喃道,“他一直都知道……”
“谁?”李循问,“管理员?”
陈阿婆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她扔下手机,像扔一块烫手山芋,然后抓住李循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老人。
“你被标记了!”她的声音尖利,“三次!你看看!”
她卷起李循的袖子。
手腕上,那圈淤青还在。但仔细看,淤青下面浮现出淡淡的纹路,像蛛网,像血管,青黑色,在皮肤下缓缓蠕动。
李循想抽回手,但陈阿婆攥得死紧。
“一次违规,一个标记。”她的指甲几乎掐进李循的肉里,“三次标记,你就回不去了。你会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它们是什么?”苏雨晴声音发颤。
陈阿婆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她看向门口,仿佛那里站着什么东西。
“是规则。”她最终说,声音低得像耳语,“是这座公寓的规则,具象化了。”
房间里陷入死寂。
只有墙上那些纸条在微微颤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无数张嘴在低语。
李循盯着自己手腕上的纹路。青黑色的网,从淤青处向外延伸,已经爬到了小臂中部。不疼,但有一种奇怪的麻木感,像那块皮肤不是自己的。
“怎么解除?”他问。
陈阿婆摇头:“解除不了。标记一旦出现,只会越来越多,直到……”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直到变成“它们”。
“张磊……”苏雨晴突然说,“他手臂上也有淤青,很多。”
“所以他被清除了。”陈阿婆松开李循的手,瘫坐回床沿,“清除不是死亡,是转化。变成规则的一部分,永远困在这里。”
李循想起张磊被拖走时的惨叫。
不是死亡。
是转化。
“那钥匙呢?”他握紧口袋里的黄铜钥匙,“你说这是陷阱,为什么?”
“因为完整的钥匙,会打开错误的门。”陈阿婆说,“林守义把钥匙分成两半,是有原因的。完整的钥匙会直接通向核心层,但核心层……是‘它们’的老巢。”
她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你去过地下室吗?”
李循点头。
“看到什么了?”
“杂物间,旧文件,管理日志。”
“那只是表层。”陈阿婆冷笑,“真正的地下室,在下面。需要两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打开正确的门。如果只有一把,或者像你这样,拿着完整的钥匙……”
她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会怎样?”苏雨晴问。
“会被困在夹层。”陈阿婆说,“夹层是规则最混乱的地方,时间和空间都是扭曲的。进去的人,要么疯掉,要么变成‘它们’的养料。”
李循摸出那把钥匙。
黄铜表面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光。那股寒意还在,但此刻似乎多了一丝……躁动。像是有生命在里面苏醒。
“钥匙在动。”他说。
陈阿婆脸色大变:“扔掉!快扔掉!”
但已经晚了。
钥匙突然变得滚烫,像刚从火里取出来。李循痛得松手,钥匙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然后它开始震动。
在地板上跳动,像一颗心脏。
一下,两下。
每跳一下,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和墙壁里传来的某种声音共振。
咚咚。
咚咚。
墙上的纸条开始疯狂颤动。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活过来一样,从纸上剥离,在空中扭动、重组,变成新的句子:
违规三次
标记确认
转化程序准备
字是血红色的,悬浮在空中,散发着腥甜的气味。
陈阿婆尖叫一声,抓起被子蒙住头:“来了!它们来了!”
门外的脚步声就在这时响起。
不是管理员那种不疾不徐的皮鞋声。
是很多脚步声。
杂乱,沉重,拖沓。
像一群人,或者一群……东西,在楼道里走动。
李循捡起钥匙——现在它不烫了,恢复了冰冷的温度——塞回口袋。然后拉起苏雨晴:“走!”
“去哪?”苏雨晴脸色惨白。
“离开这里!”
他们冲向门口,但陈阿婆扑过来,死死抓住李循的胳膊。
“不能出去!”她的眼睛瞪得几乎凸出来,“外面都是!它们闻到标记的味道了!”
李循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站满了人。
不,不是人。
是“它们”。
穿着各种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脸上都没有五官。光滑的,空白的面孔,齐刷刷地“看”着602室的门。
最前面的那个,穿着灰色长袖。
是第一个晚上敲门的那个无脸人。
它抬起手,开始敲门。
“咚。”
“咚。”
“咚。”
节奏和那晚一模一样。
其他无脸人也开始抬手。
几十只手同时敲在门上、墙上、地上。
“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汇成一片,震得门板颤动。
“它们在敲门……”苏雨晴的声音带着哭腔,“它们要进来……”
陈阿婆缩在角落里,抱着头瑟瑟发抖:“躲起来……快躲起来……它们看不见就不会进来……”
躲?
往哪躲?
这个堆满杂物的房间,连个像样的藏身地都没有。
李循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那些颤动的纸条上。
血红色的字还在空中悬浮:
违规三次
标记确认
转化程序准备
转化程序……
他猛地想起手机上的倒计时。
还剩21小时。
那不是清除程序。
是转化程序。
一旦倒计时结束,他就会变成“它们”的一员。
“阿婆,”李循蹲下身,抓住陈阿婆的肩膀,“怎么停止转化?”
陈阿婆摇头,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停不了……停不了……林守义试过,他差点就成功了,但还是……”
“他试了什么?”
“钥匙……”陈阿婆喃喃道,“他想用钥匙关闭核心层,切断公寓的能量来源。但钥匙被污染了,不完整了……”
门外的敲门声越来越响。
门板开始变形,向内凹陷。
锁芯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哒声。
“它们要进来了!”苏雨晴尖叫。
李循的目光落在房间中央的那堆旧报纸上。
最上面一份,头版标题:
阳光公寓竣工典礼,林守义发表讲话
日期:1998年6月19日。
旁边配着一张照片,和林守义拿钥匙那张很像,但角度不同。
照片里,林守义站在公寓门口,手里拿着的不只是钥匙,还有一个……盒子。
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雕着花纹。
李循抓起报纸,仔细看。
照片模糊,但能看清盒子的轮廓,还有林守义的表情——不是笑容,是严肃,甚至有点悲壮。
“阿婆!”他把报纸递到陈阿婆面前,“这个盒子!是什么?”
陈阿婆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照片,瞳孔猛地收缩。
“封印盒……”她颤抖着说,“林守义做的,用来封印另一半钥匙。”
“封印?为什么?”
“因为那一半钥匙被污染了!”陈阿婆的声音突然拔高,“公寓的意识渗透进去了!拿着它的人会被控制,会变成傀儡!所以林守义把它封印了,藏在……”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门锁,碎了。
“哐当”一声,锁芯弹出来,掉在地上。
门,开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灰色长袖的无脸人。
它站在门口,空白的脸“看”向房间里的三人。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它们涌进来,沉默地,缓慢地,像潮水。
陈阿婆发出凄厉的尖叫,抓起地上的杂物扔过去。
书本、纸盒、旧衣服砸在无脸人身上,但毫无作用。它们继续前进,步伐一致。
李循拉着苏雨晴往后退,一直退到墙角。
无脸人围成一个半圆,把他们困住。
最近的那个,伸出手。
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和管理员的手一模一样。
它要触碰李循手腕上的标记。
就在这时,李循口袋里的钥匙突然发出一声尖啸。
不是声音,是某种高频震动,震得他耳膜发疼。
无脸人的动作停住了。
它们齐刷刷地“看”向李循的口袋。
然后,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
像是在畏惧。
“钥匙……”陈阿婆喃喃道,“它们在怕钥匙……”
李循掏出钥匙。
黄铜表面此刻泛着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铁。那股寒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灼热。
他举起钥匙,对着无脸人。
无脸人又退了一步。
有效。
李循往前一步,钥匙指向灰色长袖的那个。
它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其他无脸人跟着它,一个接一个,沉默地退出房间。
最后那个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李循一眼。
空白的脸上,突然裂开一道缝。
像嘴。
缝里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一片漆黑。
然后,它走了。
门大开着,楼道里空荡荡的。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地上散落的锁芯碎片,还有空气中残留的腥甜气味,证明那不是梦。
“钥匙……”陈阿婆盯着李循手里的钥匙,眼神复杂,“它在保护你。”
“为什么?”李循问。
“因为你是被选中的人。”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三人同时转头。
小林站在门口,依旧穿着红裙子,长发披肩,脸上带着微笑。
但她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了。
不再甜美,不再做作。
而是一种……怜悯的笑。
“恭喜你,李循。”她走进房间,高跟鞋踩在杂物上,发出嘎吱声,“你通过了初步测试。”
“测试?”李循握紧钥匙,“什么测试?”
“适格者测试。”小林在房间里踱步,随手拿起一张纸条,看了看,又扔下,“公寓需要新鲜血液,但不是什么人都要。需要聪明,勇敢,还有……一点运气。”
她停在李循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很聪明,找到了钥匙。很勇敢,敢对抗‘它们’。运气也不错,钥匙选择了你。”
“选择?”
“钥匙有意识。”小林说,“或者说,钥匙里封存着林守义的一部分意识。它会选择合适的人,引导他完成使命。”
“什么使命?”
“关闭核心层,结束这一切。”小林说,“这是林守义当年的计划,但他失败了。钥匙被污染,他自己也……失踪了。”
她看了眼陈阿婆:“阿婆应该告诉你了,完整的钥匙是陷阱。因为被污染的那一半,会扭曲另一半年,让它们变成打开错误门的工具。”
“所以需要封印盒?”李循举起报纸。
小林看了一眼照片,点点头:“对。林守义把被污染的那一半钥匙封印在盒子里,藏在公寓的某个地方。只要找到盒子,把两半钥匙分开,再用干净的那一半打开核心层,就能切断公寓的能量源。”
“能量源是什么?”
小林笑了:“你猜?”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不是街道,而是一片混沌的黑暗。黑暗中有光点在闪烁,像星星,又像眼睛。
“公寓不是一栋楼。”小林说,“它是一个器官,一个活着的器官。它的能量来自……人类的情绪。恐惧,绝望,希望,挣扎——这些情绪是它的养料。”
她转身,红裙在昏暗光线下像流动的血。
“规则是用来制造情绪的。违反规则的恐惧,遵守规则的压抑,寻找出路的希望,失败时的绝望……所有这些情绪,都被公寓吸收,转化成能量。”
“所以这是一场实验。”李循说,“我们是被观察的小白鼠。”
“不完全是。”小林摇头,“公寓确实在筛选。筛选出能抵抗它的人,能关闭它的人。林守义是第一个,你是第七十三个。”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掌心里,浮现出一个数字:73。
“适格者编号。”小林说,“从1998年到现在,你是第七十三个被钥匙选中的人。前面七十二个,都失败了。”
“张磊呢?他是多少号?”
“七十二号。”小林收回手,“他找到了钥匙,但没找到盒子。他用完整的钥匙去开门,结果……你看到了。”
李循想起阳台里的骷髅。
张建国,安全员,握着完整的钥匙,死在封死的阳台里。
“他也被钥匙选中了?”
“不。”小林摇头,“张建国是意外。他在2005年林守义失踪时,意外拿到了完整的钥匙。他不知道那是陷阱,想用它开门,结果被反噬,死在那里。他的尸体成了钥匙的容器,保护它不被公寓完全污染。”
房间里安静下来。
苏雨晴终于开口:“那你呢?你是守门人,但你也在帮我们?”
小林看向她,笑容变得温柔。
“我是守门人,也是引导者。”她说,“我的任务是引导适格者找到钥匙,找到盒子,完成林守义没完成的事。但我也受规则束缚,不能直接帮忙,只能提示。”
“所以你给我照片,提示我钥匙的位置?”
“对。”小林点头,“但我不能告诉你盒子在哪,那需要你自己找。”
李循看了眼手机。
倒计时:20:37:12。
“我还有不到21小时。”他说。
“对。”小林说,“倒计时结束,转化程序启动,你会变成‘它们’的一员。到那时,钥匙也救不了你。”
“盒子在哪?”李循直接问。
小林没回答,而是看向陈阿婆。
“阿婆知道一些线索。”她说,“但她不能说,因为她也受规则束缚。”
陈阿婆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身体还在发抖。
“我……我不能说……”她喃喃道,“说了会死……”
“但你可以暗示。”小林说,“用林守义的方式。”
陈阿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她颤抖着伸出手,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写下两个字:
镜中
然后迅速擦掉。
“镜中?”李循重复。
陈阿婆点头,又迅速摇头,眼神惊恐地看向门口。
小林叹了口气:“只能提示到这里了。剩下的,靠你自己。”
她走向门口,在跨出门槛前回头。
“对了,管理员已经注意到你了。”她说,“他会给你设陷阱,用你最想要的东西引诱你。记住,不要相信他说的任何话。”
“他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自由。”小林说,“他会承诺给你自由,给你离开的机会。但那是谎言。公寓不会放走任何有价值的适格者。”
她走出门,红裙消失在楼道阴影里。
门还开着。
楼道里空荡荡的。
但李循能感觉到,有很多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镜中……”苏雨晴小声说,“是什么意思?镜子里面?”
李循摇头。
他想起林守义的那句话:门在门后,锁在锁中。
镜中。
也许不是字面意思。
“我们先回404。”他说,“这里不安全。”
陈阿婆抓住他的裤腿:“带上我……求你们……带上我……”
李循看着她惊恐的眼神,点了点头。
三人离开602室。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又熄灭。
每一扇门都紧闭着,但李循能感觉到,门后有人在“看”他们。
通过猫眼。
通过门缝。
无声地注视着。
回到404室,锁上门,挂上防盗链。
李循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苏雨晴扶着陈阿婆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陈阿婆捧着水杯,手还在抖。
“镜中……”她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林守义喜欢镜子。他说,镜子能照出真实。”
“真实?”李循问。
“公寓会欺骗你的眼睛。”陈阿婆说,“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但镜子……镜子不会撒谎。”
她喝了一口水,继续说:“2005年之前,每个房间都有镜子。客厅的装饰镜,卫生间的镜子,卧室的穿衣镜……林守义说,镜子是锚点,能让我们保持清醒。”
“2005年之后呢?”
“镜子都碎了。”陈阿婆说,“一夜之间,所有的镜子都出现了裂痕。管理员说是因为建筑沉降,让工人全部换掉了。但新换的镜子……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照不出真实。”陈阿婆盯着水杯里自己的倒影,“只能照出公寓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李循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睛布满血丝,手腕上的青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手臂。
一切都很正常。
但陈阿婆说,这不真实。
“镜子……”他喃喃道。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
回到客厅,从抽屉里翻出那张照片——竣工典礼的照片。
背景是阳光公寓,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也反射出拍照的人和周围的景物。
在玻璃的倒影里,李循看到了一个人。
站在人群边缘,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
是张建国。
他手里拿着一个木盒。
雕花的木盒。
“盒子在照片里?”苏雨晴凑过来看。
“不。”李循指着玻璃倒影,“盒子在现实里,但被镜子——或者说,反射面——记录下来了。陈阿婆说的‘镜中’,可能不是指真的镜子,而是指……”
“倒影。”苏雨晴接口,“任何能反射影像的东西。”
李循环顾房间。
窗户玻璃,电视屏幕,水杯表面,甚至地板的光滑面……
公寓里有无数反射面。
盒子可能藏在任何一个倒影里。
但怎么进去?
怎么从“镜中”取出盒子?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不是短信,是来电。
号码显示:未知。
李循接起来,按下免提。
“李循先生。”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礼貌,像客服,“我是公寓管理员。我们注意到您已经找到了钥匙,恭喜您。”
是管理员。
李循握紧手机:“你想说什么?”
“我想给您一个机会。”管理员说,“一个离开的机会,不需要钥匙,不需要找盒子。现在,立刻,马上就能离开。”
房间里一片死寂。
陈阿婆猛地摇头,嘴里无声地说:不要相信。
“条件是什么?”李循问。
“很简单。”管理员说,“把钥匙给我。作为交换,我会打开出口,让您和您的朋友安全离开。我以公寓管理方的名义保证。”
李循看了眼苏雨晴,又看了眼陈阿婆。
两人都在摇头。
“我怎么相信你?”李循说。
“您不需要相信我。”管理员笑了,“您只需要相信事实。现在,请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李循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街道和楼房。
而是一条通道。
明亮的,干净的,铺着地毯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有出口标志,绿色的灯光闪烁。
“看到出口了吗?”管理员的声音传来,“走过去,推开那扇门,您就自由了。您的违规记录会被清除,标记会消失,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通道看起来很真实。
地毯的花纹,墙上的壁灯,出口标志的光。
李循甚至能看到门把手上的反光。
“钥匙呢?”他问。
“您只需要把钥匙放在窗台上。”管理员说,“放在那里,然后走向出口。我会在您离开后回收钥匙。”
“如果我不给呢?”
通道突然扭曲了一下。
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出现雪花,然后又恢复清晰。
“那您将继续游戏。”管理员的声音冷了一度,“倒计时继续,规则继续,转化程序继续。您只有不到21小时了,李循先生。下一次违规,您会立刻转化,连24小时都没有。”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李循盯着通道。
自由就在眼前。
走几步,推开那扇门,一切就结束了。
他可以回到正常世界,忘记这栋公寓,忘记规则,忘记这一切。
手腕上的标记在发烫。
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李循……”苏雨晴小声喊他。
李循回头。
苏雨晴在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阿婆也在摇头,嘴唇哆嗦着,无声地说:陷阱。
李循看向窗台上的头发团。
那些头发,那些红色的花苞,在轻轻摆动。
像在嘲笑他。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手机说:
“我拒绝。”
通道瞬间消失了。
窗外变回街道,变回楼房,变回正常的第七区景色。
管理员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
“很好。”他说,“您做出了选择。游戏继续。祝您好运,李循先生。希望您不会后悔。”
电话挂断。
忙音。
李循放下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他差点就信了。
差点就走向那个虚假的出口。
“镜子……”陈阿婆突然说,“镜子不会撒谎。因为它只能反射真实存在的东西。”
李循猛地看向她。
“管理员用幻象骗你,因为镜子照不出幻象。”陈阿婆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指着里面的镜子,“你去看,刚才通道出现的时候,镜子里有什么。”
李循冲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倒影,还是正常的卫生间。
洗手台,马桶,淋浴间。
没有通道,没有出口标志。
“镜中……”他喃喃道。
然后他明白了。
盒子在镜中。
意思是,盒子在真实的世界里,但只有通过镜子——或者任何反射面——才能看到它的位置。
他需要一面镜子,一面能照出真实的镜子。
公寓里所有的镜子都被换掉了,照不出真实。
但有一个地方的镜子,可能还没换。
2005年之前就存在的镜子。
李循冲出卫生间,抓住陈阿婆的手:“阿婆,2005年之前,公寓里有没有从来没换过的镜子?一面就行!”
陈阿婆愣住了,眼睛开始转动,像在回忆。
“有……”她最终说,“有一面……在地下室……林守义的办公室……他有一面镜子,从公寓建成就在那里……”
“办公室在哪?”李循追问。
“我不知道……”陈阿婆摇头,“我只知道在地下室,但没去过……林守义不让人进……”
又是地下室。
但这次,不是杂物间。
是林守义的办公室。
那面镜子,可能还保留着2005年之前的样子。
可能照得出真实。
可能照得出盒子的位置。
李循看了眼手机。
倒计时:20:15:08。
还有20小时。
他需要找到那间办公室。
需要找到那面镜子。
需要找到盒子。
然后,在倒计时结束前,用干净的半把钥匙,打开核心层。
切断公寓的能量源。
结束这一切。
“我们下去。”李循说。
苏雨晴点头。
陈阿婆却退缩了。
“我不去……我不去地下室……”她缩回角落,“那里有‘它们’……很多‘它们’……”
“阿婆,”李循蹲下身,看着她,“如果我们成功了,你也能离开。你想在这里躲一辈子吗?”
陈阿婆的嘴唇哆嗦着。
良久,她点了点头。
“我……我带你们去入口。”她说,“但只能到入口。我不进去。”
“好。”
三人准备出发。
李循把钥匙揣好,拿了手电筒、小刀,还有从工具箱里翻出的一把锤子。
苏雨晴带了防狼喷雾和绷带——以防万一。
陈阿婆只拿了一个旧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他们打开门,走进楼道。
声控灯亮起,又熄灭。
走到楼梯间时,李循注意到墙上有新的涂鸦。
红色的油漆,还没干透,写着:
它看着你
下面画着一只眼睛。
没有眼眶,没有睫毛,只有一只孤零零的眼睛。
瞳孔的位置,是一个小小的数字:73。
李循的编号。
“它知道我们出来了。”苏雨晴小声说。
“快走。”李循拉着陈阿婆,快步下楼。
地下室的防火门还开着——他早上出来时没关。
里面一片漆黑。
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向下的楼梯。
陈阿婆在门口停住,死活不肯进去。
“办公室在……在最里面……”她指着黑暗深处,“但我没进去过……真的没进去过……”
“阿婆,”李循说,“林守义有没有说过什么暗号?或者机关?”
陈阿婆想了很久,突然说:“他说过……办公室的门,只有真心想结束这一切的人才能打开。”
“怎么判断真心?”
“镜子会判断。”陈阿婆说,“镜子照得出真心。”
又是镜子。
李循点头,转身走进地下室。
苏雨晴跟在他身后。
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摇晃,照亮堆积的杂物,生锈的管道,剥落的墙皮。
他们走到最深处。
那里有一面墙,看起来和别的墙没什么不同。
但陈阿婆说,办公室就在这面墙后面。
李循用手电筒照墙面。
混凝土墙,刷着白灰,已经发黄剥落。
没有门,没有缝隙。
他伸手敲了敲。
咚咚咚。
实心的。
“镜子……”苏雨晴突然说,“阿婆说镜子会判断真心。那我们是不是需要……照镜子?”
李循环顾四周。
地下室里没有镜子。
只有杂物,管道,墙壁。
但他想起陈阿婆的话:镜子能照出真实,因为它只能反射真实存在的东西。
真实存在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手电筒的光斑上。
光斑照在墙上,形成一个明亮的光圈。
光圈里,墙面的纹理清晰可见。
真实存在的东西。
李循抬起手,把手电筒的光对准墙面,然后调整角度,让光以一个特定的斜角照射。
墙面出现了一块反光区。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凑近看。
反光区里,隐约有影像。
不是他自己的倒影。
而是一个房间的倒影。
有桌子,有椅子,有书架。
还有一面镜子,挂在墙上。
镜子前,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西装,背对着他们。
男人缓缓转身。
是林守义。
他在镜子里,对着李循微笑。
然后伸出手,指了指镜子旁边的墙壁。
那里,挂着一个雕花的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