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子举在半空。
李循的手在抖。
镜子里,林守义的影像静止不动,保持着伸出手指向木盒的姿势。但他的眼神在催促——快,砸碎镜子,那是唯一的路。
地下室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嗒。
嗒。
嗒。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均匀,冰冷,像钟摆。
管理员在靠近。
“李循……”苏雨晴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冰凉,“你真的要砸吗?如果砸碎了,我们可能再也找不到盒子了……”
“但林守义说……”
“林守义已经死了!”苏雨晴的声音带着哭腔,“镜子里只是残影,是过去的一段影像!他可能也不知道砸碎镜子会怎样!”
她说得对。
林守义死了,或者至少,失踪了十五年。镜子里的影像可能是他留下的某种信息,但信息可能过时,可能被扭曲,甚至可能是陷阱。
管理员擅长制造幻觉。
这个影像,会不会也是幻觉?
脚步声停在了楼梯底部。
手电筒的光束从转角扫过来,照亮了堆积的杂物,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李循先生。”管理员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温和,礼貌,像在打招呼,“找到你了。”
李循的心脏狂跳。
他回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中的林守义还在那里,眼神急切,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看口型,他在重复一个字:砸。
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更近了。
李循做出决定。
他抡起锤子,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镜子。
“砰!”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狭窄的地下室里炸开。
镜子没有像普通玻璃那样四散飞溅。
它碎了,但碎片没有掉下来,而是悬浮在半空中,保持着镜面的形状。每一片碎片都在旋转,像无数个小镜片,反射着手电筒的光,在地下室墙上投出万花筒般的光斑。
然后,碎片开始重组。
不是恢复成完整的镜子,而是组成一扇门。
一扇由碎镜片拼成的门,立在原本镜子的位置。门里是一片混沌的、流动的光,像水银在翻滚。
“走!”李循抓住苏雨晴的手,冲向那扇门。
“等等——”苏雨晴想说什么,但已经被李循拉了进去。
穿过镜门的瞬间,李循感觉全身的皮肤都在刺痛。
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又像被剥掉了一层皮。
眼前一片炫目的白光,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到管理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温和,但多了一丝……笑意?
“欢迎进入镜中世界,李循先生。祝您玩得开心。”
然后声音消失了。
白光渐渐消退。
李循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房间里。
不是地下室。
是一个办公室。
老式的办公室,实木书桌,皮质转椅,金属文件柜,墙上挂着建筑图纸。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木头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陈年的烟味。
窗户开着,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没有景物,只有光。
“这里是……”苏雨晴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她也在,完好无损,只是脸色苍白。
“林守义的办公室。”李循环顾四周,“镜子把我们传送进来了。”
办公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书桌上堆满了文件,烟灰缸里还有半截雪茄,已经干枯发硬,看起来像是主人刚离开不久。
墙上的图纸是阳光公寓的建筑图,但不是最终版本。图纸上有大量修改的痕迹,用红笔标注,字迹潦草。
李循走到图纸前。
图纸右下角有签名:林守义,1998年5月。
旁边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他们骗了我,这不是公寓,是容器。
容器。
和陈阿婆说的一样。
李循继续看图纸。
在原本地下室的位置,林守义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标注:核心层入口。
旁边还有一行字:钥匙一分为二,干净的半把在此,污染的半把封印于盒中。切记:两半不能合一,否则污染扩散,万劫不复。
干净的半把在此。
在此,在哪里?
办公室里没有钥匙。
李循开始翻找。
抽屉、文件柜、书架……
苏雨晴也在另一边寻找。
“李循,你看这个。”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阳光公寓管理日志——林守义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1998年6月1日。
1998年6月1日,晴。
项目终于要竣工了。恒远地产催得紧,要求月底前必须交付。但我知道,这栋楼有问题。
从打地基开始,怪事不断。工人报告晚上听到哭声,工具莫名其妙失踪,测量数据总对不上。施工方说是地质问题,但我知道不是。
我偷偷请了风水先生来看。老先生只看了一眼,就让我赶紧辞职走人。他说:“这地方阴气太重,不是给人住的。”
我问原因。他摇头,只说了一句话:“楼下面,有东西。”
李循翻到下一页。
1998年6月15日,阴。
今天又有一个工人失踪。是负责地下室浇筑的老王,干了二十年的老工人。他说要去检查模板,然后就没回来。
我们找遍了工地,最后在地下室最深处找到了他的安全帽。帽子是倒扣在地上的,里面装满了土。
土是湿的,腥的,像血。
没人敢再下去。工程停了半天,最后还是老板亲自下来,说都是意外,让大家继续干活。
但我知道,老王没走。我能感觉到,他还在下面。
看着我们。
日记一页页翻过。
林守义记录着施工期间的种种怪事:工具半夜自己移动,混凝土里出现奇怪的纹路,工人们集体做噩梦……
然后是竣工。
1998年6月28日,雨。
今天交付。业主们欢天喜地搬进来,说房子格局好,采光好,价格也合适。
只有我知道,这栋楼在吸收他们的生气。
我观察过,住进来的人,一个月内都会变得沉默,抑郁,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我开始调查。查阅资料,询问专家,甚至偷偷请了道士。
道士说,这栋楼建在“阴眼”上。阴眼是地脉的出口,会源源不断吸收周围的能量,包括人的生命力。
但公寓不是在吸收生命力,而是在制造……规则。
道士说,这已经不是自然现象了。是人为的。有人在利用阴眼,做一个巨大的实验。
我问是谁。
道士指了指天花板。
上面?我问。
道士摇头:“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上面。是更上面的……存在。”
他说完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日记跳到了2005年。
2005年9月10日,阴。
我找到了证据。
地下室下面还有一层,图纸上没有标注。我昨晚偷偷下去,用工程钥匙打开了暗门。
里面是一个……机房。
对,机房。摆满了老式的计算机,屏幕亮着,上面滚动着数据。
数据是住户的信息:姓名,年龄,职业,入住时间,还有……情绪指数。
恐惧值,绝望值,希望值,挣扎值。
每一个住户,都是一个数据点。
公寓在收集情绪,转化为能量,输送到……某个地方。
我在机房里找到了一份文件,封面印着一个标志:
█████
下面的字被涂黑了,但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母:EXP……MENT
Experiment。
实验。
阳光公寓是一个实验场。我们都是实验动物。
我必须阻止这一切。
李循快速翻页。
日记越来越潦草,字迹开始颤抖。
2005年10月15日,雨。
他们发现我了。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我知道他们发现了。
昨晚,我的办公室门被撬开了。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但什么都没丢。
他们在找钥匙。
钥匙是我三年前打造的,用特殊的合金,能干扰阴眼的能量场。如果把钥匙插进核心层的控制台,就能切断能量输送,让公寓“停机”。
但他们污染了钥匙。
我不知道怎么污染的,但钥匙变了。拿在手里,会听到低语,会看到幻觉。
我把钥匙分成两半,把污染的那一半封印在盒子里。干净的一半藏在办公室,等合适的人来取。
但合适的人什么时候来?
我不知道。
时间不多了。
最后一页。
2005年10月17日,暴雨。
今晚,一切都会结束。
我安排了张建国在404的阳台等我。他是个好孩子,踏实,勇敢。我告诉他,如果今晚十二点我没回来,就把盒子交给下一个管理员。
但他不能看盒子里是什么,不能打开,不能碰。
钥匙的两半不能合一。
永远不能。
我要去核心层了。
用干净的那半钥匙,做最后的尝试。
如果我失败了……
那就让这一切继续吧。
但总有一天,会有人来结束它。
我坚信。
日记到此结束。
后面是空白页。
李循合上笔记本,手在抖。
他知道了。
林守义2005年10月17日去了核心层,再也没回来。
张建国在404阳台等他,等了一夜,没等到。他想打开盒子看看,结果被污染的钥匙反噬,死在阳台里。
盒子呢?
李循抬头,看向办公室墙壁。
图纸旁边,挂着一个木盒。
雕花的,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盒子没有锁,只有一个搭扣。
李循走过去,伸手去拿。
“等等。”苏雨晴抓住他的手腕,“林守义说不能打开,不能碰。”
“但我们需要里面的钥匙。”李循说,“干净的那半在办公室,但我们没找到。可能被林守义带走了。现在我们只有这个盒子,里面有污染的那半。”
“那怎么用?”
“不知道。”李循看着盒子,“但我们必须拿上。”
他深吸一口气,取下盒子。
盒子比想象中沉,木头表面冰凉,雕花细腻,能摸出是手工雕刻的。
搭扣很紧,李循用了点力才打开。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腥甜气味涌出来。
像血,又像腐烂的花。
里面铺着红色的丝绒,中间凹陷处,放着一把钥匙。
不,是半把。
黄铜的,和林守义照片里那把一样,但从中间被整齐地切开了。
切口很光滑,像是用激光切的。
这半把钥匙表面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像血管,像裂纹。纹路在微微蠕动,像是活物。
李循伸手去拿。
指尖触碰到钥匙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恶意顺着手指窜上来,直冲大脑。
眼前闪过画面:
张建国坐在阳台里,颤抖着打开盒子,拿出这半把钥匙。钥匙上的黑色纹路像触手一样缠上他的手臂,钻进皮肤,钻进血管。他惨叫,挣扎,但钥匙越握越紧。最后,他瘫倒在地,眼睛变成全黑,嘴里发出非人的嘶吼……
“啊!”李循猛地缩回手。
钥匙掉在盒子里,发出“叮”的一声。
“你看到了什么?”苏雨晴问。
“张建国的死。”李循喘着气,“钥匙是活的,它在污染靠近它的人。”
“那怎么办?我们不能碰它,怎么用?”
李循看着盒子里的钥匙。
黑色的纹路在蠕动,像在嘲笑他。
办公室的门,突然响了。
不是被敲响。
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
吱——吱——
指甲刮过木板的声音。
“外面有东西。”苏雨晴压低声音。
李循迅速合上盒子,搭扣扣紧。
刮门声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在门外徘徊,踱步,像在等待什么。
“是‘它们’。”苏雨晴脸色惨白,“它们追进来了。”
“镜中世界不是安全的吗?”李循握紧锤子。
“可能安全,但镜子碎了,通道打开了。”苏雨晴指着办公室的门,“它们能进来。”
门把手转动了。
缓慢地,一圈,又一圈。
锁芯发出“咔哒”声,但门没开——从里面锁着。
然后,敲门声响起。
“咚。”
“咚。”
“咚。”
和404那晚一模一样。
灰色长袖的无脸人,在敲门。
“林守义!”李循对着空气喊,“你在吗?告诉我们怎么出去!”
没有回应。
只有敲门声,越来越响。
门板开始震动,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
李循环顾办公室,寻找其他出口。
窗户。
他冲到窗边,向外看。
白茫茫的光,无边无际。没有地面,没有天空,只有光。
跳下去会怎样?
不知道。
可能回到现实,可能坠入虚无。
“李循!”苏雨晴突然尖叫。
李循回头。
门板中央,裂开了一条缝。
不是被撞开的,是从内部裂开的。
像有什么东西,从门外渗透进来。
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从门缝里挤出来,滴在地上。
液体迅速扩散,像有生命一样,在地板上蔓延,朝着他们的方向。
液体经过的地方,地板变色,腐烂,发出“滋滋”的声音。
“它们要进来了……”苏雨晴后退,一直退到墙角。
李循看向手里的盒子。
封印盒。
能封印污染的钥匙,那能封印外面的东西吗?
他打开盒子,拿出那半把钥匙——这次他戴上了从工具箱里翻出的橡胶手套。
钥匙在手心里蠕动,黑色的纹路试图穿透橡胶,但失败了。
李循把钥匙举向门口。
黑色的液体停顿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然后继续蔓延。
“没用……”苏雨晴绝望地说。
液体已经蔓延到办公室中央,离他们不到三米。
李循看到液体表面浮出气泡,气泡破裂,发出低语:
违规……标记……转化……
是“它们”的声音。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书桌抽屉,突然自己打开了。
无声地,缓缓地,滑开。
李循看过去。
抽屉里,躺着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上面用钢笔写着:
致找到此信的人
字迹是林守义的。
李循冲过去,抓起信,撕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真正的钥匙在镜子里。
砸碎它,才能拿到。
李循愣住了。
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