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到底还是从简办了。
初六那天,陈默家院里摆了三桌酒席,请的都是近亲本家。金家那边来了七八个人,金成堆领着,穿着半新的中山装,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席面很简单: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鸡蛋,一盘白菜炖粉条,一盘豆腐,外加一盆萝卜汤。酒是散装的薯干酒,用白色塑料壶装着。
陈默穿着陈布语借来的藏蓝色中山装,袖子有点长,肩有点宽,但浆洗得挺括。金叶子穿了件红棉袄,是金成堆从县城百货大楼买的,十五块钱。两人站在院门口迎客,一个笑得僵硬,一个低着头。
常白话和常白赤帮忙跑腿,端菜倒酒。
村里几个爱热闹的围在院门口看,指指点点:
“听说新娘子是二婚?”
“可不是嘛,落凤坡金家的闺女。金家倒是体面人,没要彩礼。”
“陈家这光景,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还挑啥……”
这些话飘进陈默耳朵里,他脸上笑着,心里却像扎了根刺。他转头看金叶子,金叶子正低头摆弄衣角,脸颊红红的,不知是冻的还是羞的。
席间,金成堆作为女方家长,被让到主桌主位。陈布语陪在旁边,两人碰了几回碗,说的话都是场面话:
“以后叶子就拜托你们了。”
“亲家放心,虽说这边日子穷了点儿,但亏待不了她。”
“俩孩子能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陈默挨桌敬酒。敬到歇下来喝酒吃饭的常白话常白赤那桌时,常白话拉着他,压低声音:“陈默,今天你大喜,不该说这个。但那边……来消息了。”
陈默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啥消息?”
“刘庄那批券,五千块的,那人松口了。”常白话声音更低,“八五折,但要现钱,明天就要。”
八五折,五千块,四千二百五十块现金。陈默脑子里飞快地算着。他手里有白丽娟给的尾款三千多,加上之前剩的,勉强够。明天要去县城拿钱,还要应付新婚后的人情往来,这有点儿……
“知道了。”他说,“明天我去找你。”
敬完酒,陈默回到主桌。金叶子已经坐下了,几乎没动筷子。陈默给她夹了块红烧肉:“吃点。”
金叶子看他一眼,小声说:“你也吃。”
陈默来回看了看亲戚邻居喝酒吃饭的三桌席面,西门庆每次在家宴请权贵,那排场,那热闹。再看看自己这三桌寒酸的酒席,心里涌起一阵酸楚。但他马上把这酸楚压下去。西门庆也是从破落户起来的,他能,我陈默也能。
饭后,送走客人,收拾完酒席残局,天已经擦黑。陈布语把陈默叫到堂屋,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二百块钱。
“爹,你这是……”
“拿着。”陈布语把钱塞到陈默手里,“爹就这点能耐。叶子嫁过来,不能太委屈她。这钱你拿着,哪天带她去县城扯块布,做身新衣裳。”
陈默看着那叠钱,最大面额十块,更多的是五块两块,还有毛票。他不知道这是爹攒了的,还是从别人家借的,亲临左右的日子没多大差别,家里的积蓄几乎都是这个样子。他想推,但陈布语眼神坚决。
“拿着。”陈布语又说了一遍,“成了家,叶子就是咱们家的人了,不管再咋,不能委屈了叶子。以后这个家,就你挑着了。”
陈默接过钱,嗓子发硬:“爹……”
“去吧。”陈布语摆摆手,“叶子在屋里等你。”
陈默的新房还是他住的那间,只是刷了一遍白灰,贴了红喜字。一张旧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就是全部家当。
金叶子坐在床沿上,红棉袄脱了,露出里面的碎花衬衣。见陈默进来,她站起身,有些局促。
“累了吧?”陈默问。
“不累。”金叶子说,“你爹……咱爹,给了我这个。”她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很细,但擦得亮亮的。
“我奶奶留给我娘的的。”陈默说,“我娘这是又传给你了。”
金叶子把镯子戴上,手腕细,镯子有点大,晃荡晃荡的。她看着镯子,眼圈红了。
“叶子,”陈默在椅子上坐下,“嫁给我,委屈你了。”
金叶子摇摇头:“不委屈。我感觉你人好。”
人好?陈默心里一颤,他想起那些欠条,想起自己从贾青莲那里偷着拿回来的12本存折,想起白丽娟,想起郑老板,想起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意。他还人好?
“陈默,”金叶子抬起头,“有句话我想问你。”
“你说。”
“你做的那个生意……要紧吗?”
陈默心里一惊:“什么生意?”
“收国库券。”金叶子声音很轻,“我爹说,现在很多人做这个,有赚的,也有赔的。他说让你小心点,别太贪。”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爹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分寸。”金叶子顿了顿,“他还说,等你忙完这阵子,开春带你去南边,见几个朋友。都是他以前做生意认识的,现在做得都挺大。”
陈默明白了,金成堆已经在想着给他铺路了,但这铺路是有条件的,他得对金叶子好,得把这个家撑起来。
陈默笑着点了点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那晚,两人和衣而卧。金叶子靠墙躺着,陈默躺在外侧,中间隔着一条缝。谁也没碰谁。
黑暗中,陈默睁着眼,脑子里全是事:明天要去县城拿钱,要去刘庄收那五千块的券,要应付白丽娟,还要……还有,那些公安便衣。他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收券?是个人行为,还是……
他越想越乱,索性爬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院里。
夜很深,星星很亮。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又一声。
陈默点了一支烟,刚抽一口,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是金叶子,她也起来了,披着棉袄。
“咋不睡?”陈默问。
“睡不着。”金叶子在他身边站下来,“陈默,你说以后咱的日子,会好吗?”
“会。”陈默说得肯定,“一定会!”
金叶子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过了一会儿,她才点头“嗯”了一声。
金叶子的这声“嗯”轻飘飘的,落在陈默心里,却沉甸甸的。
第二天一早,陈默先去找了常白话。常白话蹲在自家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子。
“那人真松口了?”陈默问。
“松了。”常白话从嘴里拔出牙刷说,“但他只要现钱,今天就要。还说,如果咱们不要,他就卖给县里那拨人。”
“县里那拨人出什么价?”
“八折。他嫌低,想再抬抬。”
陈默算了一下。八五折,五千块面值,四千二百五十块现金。如果转手卖给白丽娟,按面值加一成,能卖五千五。净赚一千二百五。但前提是,白丽娟那边不出岔子。
“要了。”陈默说,“你稳住他,我今天去拿钱,下午就过去。”
“成。”常白话咯咯浪浪地漱了口,吐掉漱口水,“但你得快,那人急。”
从常白话家出来,陈默回家推自行车。金叶子已经起来了,在灶房烧火做饭。
“我要去趟县城。”陈默说,“下午回来,带你去扯布。”
金叶子抬头看着陈默。
陈默看着她。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汗。
“下午带你去扯布,新衣裳要做。要是今天我回来太晚来不及,那就明天。”他说,“我陈默的媳妇,不能穿旧衣裳出门。”
金叶子点点头,没再说话。
陈默骑车到县城时,供销社刚开门。白丽娟在柜台里,正跟一个顾客说话。见陈默来,她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等会儿。
陈默在门口等了十来分钟,白丽娟才出来,手里拎着个黑包。
“钱准备好了。”她把包递给陈默,“九千零二十,尾款。你点点。”
陈默接过包,沉甸甸的。他没点,直接塞进怀里:“白姐,今天还得要一笔钱。”
白丽娟皱眉:“多少?”
“五千。”陈默说,“刘庄有批券,五千面值,八五折,今天就要现钱。”
白丽娟盯着他看了几秒:“陈默,你这胃口越来越大了。”
“机会难得。”陈默说,“那批券年份好,成色新。转手就是一千多的利。”
白丽娟没说话,转身进了供销社。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又多了个信封:“三千,我手头就这些。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陈默接过信封:“白姐,郑老板那边……”
“放心,这批券他要。”白丽娟说,“但你得快点,风声有点紧。”
“什么?”
白丽娟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省里可能要查。所以郑老板催得紧,想赶在年前把货出完。”
陈默心里一沉:“查到会怎么样?”
“你说呢?”白丽娟看着他,“扰乱金融秩序,够判的。”
陈默后背发凉。
“你不用太担心。”白丽娟话锋一转,“郑老板上面有人,查也查不到他头上。你只管收,收完这批,先停停,避避风头。”
“那钱……”
“钱照给。”白丽娟说,“你下午把券送来,我晚上给郑老板打电话,明天就能结账。”
陈默点点头,揣好钱,骑车离开。他没直接去刘庄,而是先去了信用社,把九千多块钱存了——只留了一千块现金在身上。
从信用社出来,他看了眼手表。十点半。
时间还早。他想了想,骑车去了公安局家属院。
门房老头不在,可能是吃饭去了。陈默径直走到贾青莲家门口,敲门。
开门的是个陌生男人,三十多岁,平头,穿着蓝色工装。
“找谁?”男人问,眼神警惕。
“我找贾老师。”陈默心里警觉起来,脸上笑了笑说,“我是她学生。”
男人上下打量他:“她不在。”
“去哪儿了?”
“不知道。”男人说着就要关门。
陈默用手抵住门:“同志,贾老师身体不好。她什么时候回来?”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陈默。”
男人眼神动了动:“你就是陈默?常来看贾老师的那个?”
“是。”
男人松开手:“进来吧。”
屋里很乱,像被翻过。桌椅歪斜,抽屉半开,地上有散落的纸片。
“贾老师呢?”陈默心里马上明白了,崔叔的事儿牵扯到贾青莲了,他故作吃惊地问。
“被街道接走了,说是配合调查。”男人在椅子上坐下,点了支烟,“你到底是她什么人?”
“学生。”陈默说,“贾老师怎么了?”
“老崔的案子要重审。”男人吐出口烟,“上面来人,查得紧。贾老师作为家属,得配合。”
陈默心里发紧。
男人看着他,似乎那眼神像一把锥子:“老崔进去前,转移了一些赃款赃物。上面怀疑,那笔钱在贾老师这儿。贾青莲有没有跟你透漏过什么?”
陈默马上摇头说:“我只是她的一个学生,她能会向我透漏什么啊?说不定她心里还提防着我年轻嘴不严,平时跟我说话还小心着呢。”他手心开始冒汗。
男人点了点头,自言自语似的向陈默说:“老谋深算啊!屋里翻遍了,竟然没有。所以才把贾老师接走,问话。”
陈默松了口气,但马上又提起来,如果贾青莲扛不住,说出那些存折……
“同志,”他说,“贾老师身体不好,你们多关照点儿。”
“我管不了。”男人说,“我是街道派来的,看着这房子。其他的,不归我管。”
陈默明白了,这男人是来看房子的,防止有人进出,转移东西。那个布包里到底是什么?就眼下情况来看,那个布包应该是安全的,是不是要找个机会……他故作镇静地问:“那我什么时候能见贾老师?”
“等调查结束吧。”男人说,“你回去吧,最近别来了。”
从贾青莲家出来,陈默腿有些软。如果贾老师供出那些存折和那个布包,会怎么样?他不敢想下去。
推着车子出家属院时,门房老头回来了,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陈默,老头抬了抬眼皮:“又来了?”
“嗯。”陈默停下,“大爷,贾老师她……”
“被接走了。”老头说,“上面来人,阵仗不小。我看啊,老崔这案子小不了。”
“案子不小?”
“谁知道呢。”老头眯起眼,“这年头,说不准。”
陈默从兜里掏出盒烟,塞给老头。老头没推辞,接过来,抽出一支点上。
“小伙子,不关自己的事儿别瞎打听。”老头吐出口烟,“听我一句劝,这地方少来。沾上,没好处。”
陈默点点头,骑车离开。骑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贾青莲家那个男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到刘庄时,已经下午一点。常白话在村口等他,急得直跺脚。
“你可来了!那人等不及,说要卖给县里那拨人。”
“人在哪儿?”
“在村委会等着呢。”
陈默跟着常白话到村委会。屋里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黑瘦,眼窝深陷,手里攥着个布包。
“这是刘叔。”常白话介绍,“刘叔,这是我表弟陈默,钱带来了。”
刘叔打量陈默:“钱呢?”
陈默从怀里掏出钱,一沓一沓放在桌上。都是十块一张的,厚厚一摞。
刘叔眼睛亮了,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沓国库券,按面值捆得整整齐齐。
“五千整,你点点。”刘叔说。
陈默一张张点,点得很仔细。都是1985、1986年的两年期券,成色很新,像刚发下来的。
“没错。”陈默把钱推过去,“四千二百五,您点点。”
刘叔点钱更快,手指沾着唾沫,刷刷地数。数完,揣进怀里,站起身:“两清了。”
“刘叔,”陈默叫住他,“冒昧问一句,您这券……哪来的?”
刘叔脸色一变:“你管哪来的?钱货两清,问这么多干啥?”
“不是那意思。”陈默赔笑,“我就是好奇这么多券……”
“厂里发的。”刘叔摆摆手,“儿子住院急用钱,不然谁卖这个。”说完,他匆匆走了。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五千块面值的国库券,一个普通工人,哪来这么多?
“别想了。”常白话说,“钱货两清就行。走吧,赶紧去县城交货。”
两人骑车往县城赶。路上,常白话问:“陈默,贾老师那边……没事吧?”
陈默心里一紧:“你听说了?”
“听说了。”常白话说,“街上都在传,说崔局长的案子要翻,可能要牵扯一批人。”
“能牵扯谁呢?”
“谁知道呢。”常白话摇头,“这年头,说不准。再说了,也不是咱们该琢磨的事儿。”
到供销社时,白丽娟已经在等了。她验了券,很满意:“成色不错。这批出手,你能赚不少。”
“白姐,”陈默问,“贾老师那边……”
白丽娟脸色一变:“你去看她了?”
“去了。家里有人看着,说她被街道接走了,配合调查。”
白丽娟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陈默,贾老师那边,你最近别去了。”
“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白丽娟看着他,“听我的,别去。去了对你没好处。”
陈默还想问,但白丽娟已经转身进了供销社。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交货,拿钱,一切顺利。白丽娟给了他五千五百块,面值加一成。扣除成本,净赚一千二百五。
加上之前的利润,陈默手里现在有小一万了。一万块,一笔巨款啊!但他高兴不起来。
回去的路上,常白话很兴奋:“陈默,照这么干,用不了多久,你就是万元户了!”
陈默没说话,心里沉甸甸的。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金叶子在堂屋等着,桌上摆着饭菜,用碗扣着,怕凉了。
“吃了没?”她问。
“还没。”陈默坐下,“你呢?”
“等你呢。”
两人吃饭,谁也不说话。吃完饭,金叶子收拾碗筷,陈默坐在桌前,拿出账本记账核算了一下。三个月前,他还在为几十块钱发愁。三个月后的今天,他手里有了一万多块钱的存款。
这钱来得太快,太容易。容易得让他心慌。
“陈默。”金叶子洗完碗进来,擦着手,“明天还去县城吗?”
陈默抬起头:“去。带你扯布做衣裳。”
金叶子笑了,眼睛弯弯的:“其实不用。”
“用。”陈默合上账本,“我说了,我陈默的媳妇,不能穿旧衣裳。”
那晚,陈默又失眠了。金叶子在身边,呼吸均匀。他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那些存折给他偷出来藏起来了,那个布包、贾青莲,白丽娟,郑老板,公安便衣……这些人和事,像一张网,把他罩在里面。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问自己,但他也不知道。
窗外又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悠长。
金叶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陈默轻轻起身,披上衣服,走到院里。
夜很冷,星星很亮。他点了一支烟,看着那点红光在黑暗里明灭。
抽完烟,他做了个决定:这批券出完,就停手。拿着赚的钱,跟金成堆去南边,做正经生意。
他踩灭烟头,回屋。躺下时,金叶子迷迷糊糊地靠过来,头枕在他胳膊上。
陈默没动。他听着她的呼吸,闻着她头发上的皂角味,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一切都会好的。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县城公安局的一间办公室里,几个人正在开会。
桌上摊着一摞材料,最上面是一份名单。名单上有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