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刚爬上窗棂,苏晚就醒了。
她没再看那张压在枕头底下的照片,只是起身把棉麻长裙从帆布包里取出来,抖了抖,穿好。珍珠发夹是养母送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她轻轻别在耳侧,对着斑驳的镜子理了理鬓角。
门外传来脚步声,比昨晚轻快许多。
一个年轻女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木盆:“老太太说今天府里有贵客,让你去主厅候着,别误了规矩。”
“我知道了。”苏晚点头,“请问……是什么样的家宴?”
女佣顿了一下,嘴角微扬:“还能是什么,当然是苏小姐的生辰宴。全城名流都来了,连电视台都派人来拍呢。你不知道?”
苏晚摇头。
女佣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幸灾乐祸。“那你可得小心点,别冲撞了喜气。我们苏小姐可是贺家捧在手心长大的千金,今儿又是二十岁大寿,风头正盛呢。”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留下苏晚站在门口,望着西偏院通往主宅的青石小路。
她没多问,也没迟疑,沿着回廊往主厅走去。一路上不断有人经过,穿着体面,妆容精致,手里拿着礼盒,嘴里说着“祝苏小姐芳华永驻”“贺家有女如此,真是福气”。
没人停下来跟她说话。
她也不期待谁停下。
主厅已经变了样。原本庄重的厅堂被装点得如同童话世界,金柱缠满玫瑰,天花板垂下水晶灯串,乐队在角落演奏轻柔的小调。宾客三五成群,笑声不断,香槟塔在中央熠熠生辉。
苏瑶站在人群中央,一身粉色纱裙,裙摆蓬松如云,头上戴着水晶发冠,耳坠是小小的钻石蝴蝶。她笑着接过一束鲜花,又跟人合影,脸颊微微泛红,眼波流转间全是得意。
“苏小姐真是越来越像贺太太年轻时的样子!”一位夫人拉着她的手感叹。
“可不是嘛,气质这块拿捏得太准了,一看就是名门闺秀。”
“我昨天还跟我女儿说,你要学就学苏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待人接物又温柔大方,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哎哟,您太夸我了。”苏瑶低头一笑,指尖轻掩唇角,“我只是幸运,生在贺家,有祖母疼、有家人爱,才活得自在些。”
旁边有人附和:“换了别人,怕是早就被宠坏了。可你看咱们苏小姐,一点架子都没有,前天还亲自去厨房给老太君熬燕窝呢。”
“哎呀,说到燕窝,我记得你最讨厌腥味的吧?”另一人笑着打趣。
苏瑶眨眨眼:“可那是祖母爱喝的,我不喜欢也得忍着啊。一家人嘛,总要互相体谅。”
众人哄笑起来,纷纷称赞她孝顺懂事。
苏晚站在廊柱后,安静地看着。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试图加入。一张空椅摆在角落,但她没坐。她知道,那不是给她留的位置。
一名侍者端着托盘走过,托盘上是几杯橙汁。不知怎的,托盘忽然一斜,一杯果汁泼了出来,正溅在苏晚的裙角上。
“对不起对不起!”侍者慌忙道歉,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
“没关系。”苏晚接过手帕,轻轻擦拭,“不是你的错。”
她抬头时,正对上苏瑶的目光。
那一瞬,苏瑶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她看着苏晚湿了的裙角,看着她素净的衣裙和简单的发饰,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像是警惕,又像是不屑。
但只是一秒,她便转回头,继续笑着接受别人的祝福。
“哎,你说那个站在后面的姑娘是谁?”有人低声问。
“嘘——”同伴立刻拉她一下,“别提她,是前几天接回来的那个……说是亲生女儿,可谁信呢?都二十二了才冒出来,早干什么去了?”
“我看她穿得跟乡下丫头似的,站那儿跟个局外人一样。”
“可不是嘛,今天是苏小姐的大日子,她偏偏这时候回来,不是存心搅局吗?”
“搅局倒不至于,老太太都没让她上桌吃饭,估计也就是挂个名头,走个过场。”
“哎,你说……万一她真是呢?”
“真什么真?二十年的感情能假?苏小姐从小在这长大,贺家上下哪个不认她?要真是血脉,早该找回来了,哪轮得到现在?”
那些话断断续续飘进耳朵,苏晚没动。
她只是低头看着裙角那块浅色的水痕,然后缓缓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
镜面墙映出她的身影——脸色略白,眼睛却清亮。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嘴唇微动,无声地说:
**今日你越风光,明日我越要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
她没哭,也没怒。
她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手帕,直到指节泛白。
一旁的乐队换了一首曲子,节奏轻快,宾客们开始鼓掌,有人喊:“许愿啦!苏小姐许愿啦!”
苏瑶闭上眼,双手合十,周围人安静下来,手机镜头齐刷刷对准她。
“希望贺家永远平安顺遂,”她轻声说,“也希望,所有爱我的人,都能幸福。”
掌声雷动。
有人举起香槟,有人欢呼,有人高喊“苏小姐万岁”。
苏晚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他们举杯庆祝,看着苏瑶被簇拥着切蛋糕,看着她收下一堆昂贵的礼物——名牌包、珠宝盒、限量款香水。
没人注意到她。
也没人问她一句“你吃了吗”“你冷不冷”。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道影子,融在热闹的背景里。
直到一位年长的客人经过她身边,不经意瞥了一眼,忽然停下:“你是……新来的小姐?”
苏晚点头:“我是苏晚。”
老人皱眉:“苏?不是姓贺吗?”
“我原名叫苏晚,刚认回家。”
老人哦了一声,上下打量她几眼,语气淡淡:“哦,那个……回来的。”
说完便转身走了,再没多说一个字。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没解释,也没追上去说什么。
她知道,今天不会有人听她说什么。
但她记住了这一刻——
记住了这满堂欢笑中,她的名字被说得那样轻,那样随意,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松开手帕。上面还留着一点水渍。
她把它叠好,放进裙袋里。
远处,苏瑶正在吹蜡烛,火光映在她脸上,笑得灿烂。
全场都在喊“生日快乐”,音乐响到最高潮。
苏晚站在原地,没有鼓掌,也没有笑。
她只是望着那片光芒,望着那个被所有人捧在掌心的女孩,望着这场属于别人的盛宴。
然后,她轻轻抬起下巴,挺直背脊,像昨夜在镜前对自己说的那样——
**我要活得配得上这两个字。**
她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终于能看清整个大厅的全貌。
水晶灯照得人睁不开眼,玫瑰香气浓得发腻。
苏瑶接过最后一个礼物,是一条珍珠项链,包装精美,缎带扎得一丝不苟。
“这是林伯伯送的?”她惊喜地拆开,“哇,是南洋珠呢,这么大颗,太贵重了!”
林先生哈哈一笑:“你值得。”
苏晚看着那条项链,忽然想起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发间的珍珠发夹——小小的,圆润的,是养母用卖豆腐攒下的钱买的。
那时她说:“晚晚,女孩子要有自己的光,哪怕再小,也要亮。”
此刻,她站在三千瓦的水晶灯下,却觉得自己头上的那颗珍珠,比任何一颗都沉。
她没摘它。
也不会摘。
外面传来汽车喇叭声,又有客人到了。
厅内一阵骚动,有人喊:“快看,李董一家也来了!”
人群再次涌向门口。
苏晚退后一步,重新隐入廊柱的阴影里。
她的裙角还湿着,发夹上的珍珠蒙了层薄灰。
但她站得很稳。
宴会还在继续,笑声不断,祝福不停。
而她,依旧沉默。
直到一个小孩跑过,不小心撞到她腿边,仰头问:“阿姨,你是来参加姐姐生日的吗?”
苏晚蹲下身,平视着他:“我不是阿姨,我叫苏晚。”
小孩眨眨眼:“那你为什么不跟大家一起玩?”
她笑了笑:“因为……今天的主角不是我。”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飞奔而去。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站起身。
她望向大厅中央,苏瑶正搂着李董女儿自拍,笑容甜美,眼角都不曾往这边扫一下。
她收回目光,轻轻抚了抚裙角的湿痕。
手指触到布料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不凉了。
那块湿迹,好像开始发热。
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正悄悄吸水膨胀。